彼时少阳魔君背离正道,便是在此期间掀起的滔天浊浪。
青帝离去,天地失一柱石,直至乐理大家太簇真君横空出世,证得大道,这绵延近万载的岁月,则是承前启后的中古。
在此期间,厥阴之道褪去慈和,沉沦肉欲,阴阳彻底分割,再不复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牝水娘娘黯然遭劫,霜华启煦真君亦随之身陨,诸多古老道统逐渐变迁。
而自太簇真君成道,到他如同其前辈青帝一般,踪迹渐消于世间,这段相对清晰的传承时期,便被视作近古。
九韶天内乱,南明、重明、霁明三位真君独立而出,自建道统,便是近古时期之事。
而如南明真君前往天外访友这类不过数百年前发生的事,于修士漫长的寿命而言,几乎可算是“近年”的谈资了。
林清昼的思绪重新转回灵器之上,林家库藏中曾经还有一道爻木道统的中品灵器,乃是一面颇为玄妙的阵盘。
只是前些年为了筹措资源,已用它换回了三样紫府灵物与五样紫府灵资。
其中一道,便是如今林清昼手中那块尚未动用的【玄天青石】,此物也正是促成林家同意交易的主要原因。
毕竟一道功效特殊的阵盘,其价值往往远超同阶的攻防灵器,此番交换双方各取所需,倒也都能接受。
林清昼的目光掠过那几道流光溢彩的上品与中品灵器,最终落向密室稍显边缘,灵光相对内敛的角落。
那里静静悬浮着的,便是林家积攒多年的八道下品灵器。
这些灵器皆是林家五百年来陆陆续续所得,来源各异。
其中两道属爻木道统,一者似枯藤缠绕的木鞭,一者如含苞待放的青蕾,皆散发着林家最为熟悉的枯荣生灭之气。
一道紫炁灵器,形如一面小巧的紫阳镜幡,幡面紫气氤氲,正是前些年合黎真人林曦和自紫宸天中所得。
一道真火灵器,则是一盏造型奇特的宫灯,灯焰是一簇凝而不散的橘红色灵炎,光芒内蕴炽烈,算是这八件下品灵器中品质最高的。
倘若将林清昼的那道【玄阳真火】放入其中,立刻就能提升到中品灵器的层次。
一道寒炁灵器,外观是一枚棱角分明的冰晶,通体剔透,寒气内敛,周遭空气都因它的存在而略显凝滞。
一道艮土灵器,其貌不扬,乃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玄黄色印玺,印纽雕成山峦之形,触手重若千钧,给人以沉稳厚重与不可撼动之感。
而最后两道,林清昼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闭关前,于阳炎天所得的那一刀一剑。
离火灵刀形制修长,刀身暗红,隐有流火纹路,封印解开后恢复了大部分灵性,能感受到那份属于离火的炽热与锋锐。
壬水灵剑则剑身如水,清澈通透,剑格处镶嵌着一颗幽蓝灵珠,仿佛凝聚了一汪深潭,散发着奔涌不息的壬水活力。
目光在这八道下品灵器上逐一扫过,林清昼略作沉吟。
这些灵器于他而言大多属性不合,或功效与自身神通重叠,唯有那两道爻木下品灵器尚可一用,但对他如今的实力提升亦是有限。
他最终并未取走任何下品灵器,仅是心念一动,将那悬浮于身前的【青寂灵剑】与【蕴云灵珠】收入袖中。
青寂剑入手微凉,剑身传来的枯荣道韵与他青阳神通中的时序之意隐隐相合,正是趁手的攻伐利器。
而蕴云珠温润如水,其“蕴藏未发”的牝水真意,无论是用于辅助修行、滋养疗愈,亦或在特定环境下施展大范围云雾迷障之术,皆有其独到之处,正可弥补他手段中的些许不足。
至于为何不取那防御惊人的上品灵甲【茁殇灵甲】,实是出于对自身术法的自信。
自他证得青阳神通,褪凡登临紫府,昔日练气与筑基时苦修的诸般术法亦随之水涨船高,产生了玄妙变化。
那【千叶菩提身】本就不是需刻意修持的外道护身术,其防御威能随他道行精深与神通成长而自然强化,如今已堪比寻常紫府灵甲的防护,实在无需再耗费宝贵灵力去额外催动一件功效相近的重甲,徒增负担。
而【青帝长生印】更不必说,此印因他体内那一点青木金性早已脱离了寻常六阶术法的范畴。
由他此刻紫府修为施展,其威力恐怕已不逊于寻常紫府中期。
只是到了紫府,此印在斗法方面较为笨重的特性便暴露的一览无余,只要对方提前遁入太虚,便很难造成实质伤害,除非使用某种术法或神通提前将对方束缚住。
不过此印根本用途在于滋养道基、稳固命源,斗法防护尚属其次,其他方面的妙用更是无穷。
相较之下,【青鸟化灵诀】虽也因境界提升而威力大增,但更多体现在灵动变化上,其本质仍是辅助之技。
与前两者相比,进境便显得“平平无奇”了些,未来尚需他投入时间继续精研深挖,以期能真正匹配上他如今的紫府境界。
心念既定,林清昼不再留恋,袖袍轻拂,转身便欲离开这存放家族重器的密室。
周身环绕的其他灵器光华似乎感知到他的离去之意,嗡鸣声渐歇,灵光缓缓内敛,重新归于沉寂。
………………
鄞州,冰原。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呼啸着掠过无垠的苍白。
在这极寒死寂之地,却有灵光激烈碰撞,撕裂了沉寂已久的宁静。
管忘忧仰躺在冰面之上,双目紧闭,深陷沉眠。
他周身自发流转着迷离的七彩幻光,如同一个巨大且不断变幻的皂泡,将他护在其中,冰原的酷寒与杀意竟不得近身分毫。
与他敌对的那名筑基修士,此刻面容扭曲,眼神涣散,手中法诀捏了又散,散了又捏。
在他的感知与视野中,周遭早已非冰原,时而烈火焚身,灼痛难当,时而坠入无边深海,窒息感扼住咽喉,时而又见心底最畏惧的梦魇具现,张牙舞爪扑来。
他徒劳地挥舞着法器,灵力狂暴地倾泻向空无一物的四周,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正与无数看不见的敌人搏杀。
他的一切动作,都如同挥刀断水,反而在梦境的涟漪中越陷越深,精气神正如泄闸洪流般被悄然引动、消磨。
不远处,林清鹤神色冷峻,一袭黑衣几乎与昏暗天光融为一体,手持霜阳剑,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独自对抗五位筑基修士却丝毫未落下方。
要知对面中有三位筑基后期修士,另外两位也是和他一样筑基中期的修为。
且都是由流锬门与东宫精心培养的嫡系,不可与寻常散修相提并论。
筑基修士间的争斗,每多一人,压力便是数倍递增。
这五人还修行过简单的阵法与合击之术,更难缠几分,如同布下了一张无形罗网。
然而林清鹤身法如同鬼魅,剑光专挑阵法运转间那稍纵即逝的薄弱之处袭去,逼得对方阵型屡屡滞涩,试图以最快速度打开缺口,减除对方人手。
另一侧,林承萱虽和林承昀同为爻木修士,但战斗风格却截然不同。
她手持一杆碧色长枪,身随枪走,竟是贴身近战!
枪出如龙,周身枯荣意境流转不息,枪锋过处,生机瞬间被掠夺,化作死寂枯败之意缠绕对手。
回枪守护时,枯寂之中又有点点新绿萌发,化去敌方攻势。
与她交手的那两名筑基修士,被她这刚柔并济的枪法逼得节节败退,只能勉力支撑。
………………
太虚之中,林清昼静立遥观,将下方战局尽收眼底,微微笑道:
“太叔公倒是好兴致。”
身旁,林曦和慵懒地斜倚在自行显化的幽邃黑水之间,闻言轻笑一声:
“还是唤我真人罢,‘太叔公’听着平白老了几百岁。难得偷闲,看看这些小辈们施展手段,倒也颇有趣味。”
林清昼从善如流,笑道:
“真人有此雅兴,晚辈却等不了太久,那株五阴孽源树我已去探看过,强行移植确会损伤其本源灵性……
不过晚辈倒有一法,非但无损其根基本源,移植后反能助其蕴养灵机,假以时日,或可使所结‘孽源果’效力更增半成,且成熟周期亦能缩短些许。”
“哦?”林曦和侧目看来,“所费几何?”
林清昼神色不变:
“无本万利。”
林曦和立刻坐直了身子,周遭黑水微澜:
“既如此,还耽搁什么?速去施为便是。”
林清昼此前已尝试过如移植筑基宝树那般,仅取一截枝条移入自身洞天。
然而灵植一到紫府层级,与修士一样,早已超脱形骸束缚,外在的树形不过表象皮囊,真正核心在于那一点通灵本源,故而欲行移植,非整体挪移不可。
所幸他那方洞天玄异,内蕴墟井神效,加之法宝自然散逸的灵机滋养,纵是紫府灵根移入其中,亦能大大加速其生长进程。
随着他对洞天掌控日深,愈发感知到那墟井之下的奇异根源,让他心生无限好奇。
“不急。”
林清昼微微摇头,“待晚辈从京州归来再行此事不迟。”
移植紫府灵根绝非小事,耗时至少半月,他眼下确无这段空闲。
话音落下,他不再隐匿身形,心念一动,便自太虚之中一步踏出。
霎时间,青阳之辉普照冰原。
那正与林清鹤缠斗的流锬门女修叶施盈,只觉心头一悸,下意识抬头望去。
但见两道清澈碧光自虚无中垂落,一道轻灵高渺,悬于苍穹;一道沉浑厚重,贴地而游。
万千青辉如同垂天之柳丝绦,轻柔洒落,所过之处,冰原仿佛化作了古木参天的苑囿。
而在那无尽青辉之上,一轮温和而威严的青阳高悬,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直视。
再定睛时,那轮青阳已然不见,原地唯有一位青袍青年负手而立。
他面容俊朗如玉,一双瞳孔是纯粹剔透的青碧之色,目光垂落,淡漠如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尘寰,气度雍容似端坐人间的帝王。
明明身处酷寒冰原,在他现身的那一刻,周遭却仿佛化作了万木葱茏的千载园林,弥漫着宁静而浩瀚的生机与威仪。
“扑通……”
无需任何人下令,一众修士皆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伏在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刺骨的冰面上。
然而此刻他们感受到的并非冰雪的寒意,而是自灵魂深处涌出,难以抑制的敬畏与恐惧,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小修……拜见太青真人!”
叶施盈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此前的异象虽远在沂州,但哪怕身在鄞州同样清晰可见,至今也未散去。
此刻正主降临,身为紫府势力嫡系,自然再清楚不过紫府修士的可怕,轻轻一口气便能让他们魂飞魄散,其威势绝非他们这些筑基修士所能揣度。
林清昼却未曾瞥她一眼,只袖袍轻轻一拂。
一道青辉掠过尚在惊讶中的林清鹤、林承萱,以及仍处幻梦中的管忘忧,三人身形便被青辉包裹,瞬间没入太虚,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林清昼方才转身,步履从容,似要踏归太虚,只留下一道平淡的声音,在每一个修士神魂中清晰回荡:
“此间众人,两月之内,不得于云中郡内生事。”
言出法随,天地间的青木灵机似乎都随之应和,形成一道无形的律令。
叶施盈以额触地,姿态谦卑到了极致,恭声应命:
“小修……谨遵真人仙谕。”
直至那笼罩天地的清辉彻底消散,天地重归冰原的酷寒与死寂,众人依旧伏地良久,不敢稍动。
直到天色渐暗,朔风再起,叶施盈才敢缓缓抬头,面色苍白,未敢多言一句,只对身后众人低喝一声:“还不快走!”
一行人如蒙大赦,仓惶起身,化作数道遁光,朝着云中郡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87章 命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