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畴昔辉』!
天边异象再显!
赤金火焰陡然向内坍缩,化作一面巨大的、波光粼粼的石碑。
碑中光影流转,显化出一座巍峨耸立、气象万千的古老仙朝宫殿。
殿内百官罗列,冠冕堂皇,肃穆朝贺,殿外万民匍匐,山呼海啸。
虽景象朦胧,细节难辨,但那高踞九重御座之上的帝王身影……其轮廓气质,竟与此刻太虚中的赵珩,有六七分相似。
一股浩瀚、沧桑、承载着无数文明记忆与先贤遗泽之意,自碑中弥漫开来。
一旁的季稚槐立刻深深低首,以示敬畏,不敢直视镜中那模糊的帝王身影。
林清昼虽依旧神色平静,心中却同样明白那看不清面容的帝王是何人。
『畴昔辉』,亦称『誓碑焱』。
此火映照的并非当下,而是文明长河中的记忆烙印、先贤立下的誓言与规矩、一代代积累的智慧遗泽。
以赵珩的身份,其血脉源头、道统所承,能映照出的最辉煌历史投影……除了那位开创新朝、光耀万古的真煌耀世帝君,还能有谁?
第四道神通,于此刻轰然展开——
『铸鼎文』!
铸九鼎而定天下,刻铭文以载礼法。
自真煌帝君证道,真火意向便由原先的“离散”“流变”“依附”之火,彻底转向“文明”“秩序”“智慧”之火。
纵然后来天凤证位,意向更添“道德”“仁义”“翎羽”之辉,整体根基亦未动摇,真火的这一核心意向也趋于稳固。
真煌帝君在位时间或许不算漫长,但其赋予真火道统的全新意义与高度,却依旧影响至今。
可太虚中,异变陡生!
那原本稳定流淌、充满礼序智慧的赤金火焰,忽然剧烈摇曳起来!
火焰不再纯净,边缘开始弥散出呛人的黑烟,一股原始、粗粝、充满野蛮气息的热力,取代了先前的堂皇文明之感。
就连最先显现的『燧人叩』意象也随之扭曲,那叩石取火的先民,眼神变得贪婪而狂热,他不再小心翼翼地保存火种,而是举着火把,疯狂地焚烧森林,驱逐野兽,看着动物在火海中哀嚎奔逃,脸上露出狰狞而满足的笑容,而后在灰烬与焦香中寻找烤熟的肉食。
火,从文明的启蒙,变成了掠夺与毁灭的工具。
火焰的性质在倒退,在回归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状态。
在这片失控倒退的火焰狂潮中,第五道神通显现出其轮廓——
『牡煞火』!
这道火焰,外观便与之前的真火截然不同。
它色泽更偏向暗红,外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内里却明亮刺目。
火焰升腾间,竟隐隐散发出生命孕育与原始交媾混合的奇异气息,温暖与暴戾交织,生机与煞气并存。
没有“父”的庇护、引导、责任之象,反而充满了掠夺、侵占、混乱的原始欲望,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并火』之意。
牡火,本为生命孕育之火,与牝水相对,象征“父”之根源、创造之始、阳刚之德。
有古谚云:牡火,玄丹之父;真火,诸器之母,二者并列为“成丹”“成器”的根源之火,本应尊贵堂皇。
可赵珩修出的这道『牡煞火』,却失却了牡火作为“创造之源”“诸火之始”的品质。
诸如“庇护”、“刚健”、“光明”,反而被煞气与原始欲望污染,变得暴戾而浑浊。
太虚之中,五道神通光华交织碰撞,真火灵机疯狂汇聚,最终却以那道充满煞气的『牡煞火』为主导,其余四道真火神通竟隐隐向其靠拢。
但却并未求闰,而是试图以牡火为“替参”,走“四真一牡”的路径,去叩问真火金位!
林清昼猛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季稚槐。
却见这位督主正双目灼灼地凝视着赵珩,眼中没有丝毫意外或担忧,反而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与期待。
林清昼瞬间明悟了他的意图,也明白了那句“正是为了陛下”的真正含义。
牝牡相对,阴阳互根。
他虽不知金丹之上的“道胎”之境具体应当如何修行,但古籍中零星记载,那些志在道胎的金丹真君,布局往往超越单一果位,会同时谋算相关联、相对立的道途,亦或是完成其他功绩,以求圆满。
例如那位洗净魔劫的青帝,便是空证青木果位而直抵仙位,其伟力难以测度。
那位隐匿幕后的厥阴之魔,修为深不可测,乃是金丹之中的佼佼者,且明显已在为突破道胎而布局。
其他金丹或许亦有谋算,但大多隐于幕后,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少有像这位一般,其影响与手笔已如此清晰地流入世间表象。
按理说,太阴主藏,厥阴身为三阴之属,也该有潜藏蛰伏的特性。
但这位大人的行事,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开大合,少有掩饰,浑不在意被人察觉其意图。
或者说,自信到认为即便被察觉,也无人能阻,亦或这本身就是其布局、其道彰显的一部分。
只是此刻,已非深思这些的时候。
祂对牝水有意,林清昼早有预料,毕竟古时牝水便曾与厥阴同流,沉溺内帷。
可他万万没想到,祂的手竟伸得如此之长,连与牝水相对的牡火,也纳入了算计!
也难怪季稚槐会说“为了陛下”,恐怕只有这位自幼相伴、最得信任的宦官首领,先一步堕入厥阴魔道,取得那位存在的信任,祂才可能允许赵珩尝试这条以『牡煞火』为替参的险路,甚至提供某种庇护或指引。
季稚槐感受到林清昼锐利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脸上那阴柔的笑容依旧,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大人让咱家带句话……祂说,祂很看好你。”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林清昼内心深处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看好我?
那位执掌厥阴、布局万古的魔道巨擘,竟然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小小的紫府修士?
若是真的引起了这等存在的“兴趣”,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绝非好事。
对方一个念头,一道眼神,便足以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天地之中,比碾死蝼蚁还要轻易。
是季稚槐狐假虎威,自作主张的威胁?还是……那位真的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某些特质。
电光石火间,林清昼压下心中惊悸,面上反而浮起一抹从容淡笑,对着西方天际郑重拱手一礼:
“能入大人法眼,是在下的荣幸。”
季稚槐笑了笑,未再说什么。
此时,太虚之中,异变再生。
那占据主导的『牡煞火』忽然剧烈波动,旋即如潮水般退去,真火重新占据上风。
只是此时的真火,已非最初堂皇文明的秩序之火,而是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原始、燥烈、狂躁的野性,文明的外衣下,自然包裹着一颗蛮荒的心脏。
五道神通光华在剧烈的冲突与融合中,渐渐趋于某种平衡,一点璀璨夺目、蕴含着恐怖道韵的金性光华,伴随着神通升煅,在平衡的中心若隐若现,开始缓缓凝聚!
赵珩的身影在火焰中微微颤抖,显然已至最关键的时刻。
然而,就在那点金性彻底凝实的刹那——
“唳——!!!”
一声清越、高洁、充满无上道德威仪的凤鸣,自南方天际震彻而来!
漫天赤金火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劈开!
一尊硕大无朋、华美尊贵到极致的火凤虚影,凭空显现,双翼展开,几欲遮蔽整个京州天穹!
那火凤通体流淌着纯粹而温暖的道德之光,羽翼每一缕纹路都仿佛天道铭文,眼眸清澈如琉璃,俯瞰众生,带着悲悯,亦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
那虚影遮天盖日,仅仅存在,便让整片沸腾的真火太虚为之一肃,狂暴的火元变得温顺,扭曲的意向被强行矫正。
至高无上、代表天地正统、文明礼乐极致的天命道德之意弥漫开来,那是源自真火道统源头的认可,亦是……否决之权!
哪怕并非那位真君的本体,林清昼亦觉得双目刺痛,无法再看下去。
凤凰,德义之鸟,非礼序不鸣,非仁政不现。
“噗!”
祂并未做什么,只是存在,但赵珩却如遭重击,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周身汹涌的真火瞬间黯淡大半,那点金性光华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明灭几下,便“啵”的一声轻响,化作点点流萤,被一道金光收走。
求金,失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随手拂去了尘埃。
季稚槐面上,却并无半分失落或悲伤。
他看着金性消失后,赵珩那逐渐淡去、却仿佛解脱般的身影,反而奇异一笑。
随即,他再次看向林清昼:
“大人既能给陛下再来一次的机会……对道友,自然同样可以。”
他眼中幽光闪烁。
“以道友的惊世天资,纵不执著于青阳之道,大人亦有办法,为你铺就另一条直达金位的坦途。
道友是聪明人,当知若非真正看重,大人是不会在我等凡尘蝼蚁身上,浪费半分口舌的。”
他深深看了林清昼最后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太青道友……好自为之。”
言罢,不再多留。
季稚槐身后,阴寒之气轰然爆发,于太虚中演化出一座诡异玄奥的宫室虚影!
那宫室两序堂廉,厢夹俱全,东西楹室森然,户牖之间隐见席位虚设,堂前有庭,庭中竟赫然奉立着一尊古老的日晷!
只是晷针倾斜,晷面蒙尘,光影错乱,仿佛时光在此扭曲迟滞。
整座宫室笼罩在一种暗沉污浊的厥阴邪光之中,如月缺云拢,千百寒煞,隐约有草木早衰、鸟兽群交之景,迷狂神通,阻断法力,让林清昼为之默然。
林清昼自然认出这道神通。
『参疑室』。
参疑内争……参疑之势,乱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
蚀月宗核心正统神通之一,专司营造替换、迷惑、迟滞、令人疑窦丛生的困境领域,季稚槐果然已得了魔道真传。
季稚槐身影向后一仰,如同跌入无边黑暗,与那座诡谲的宫室虚影一同,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滚滚真火余波之中,再无踪迹。
林清昼独立原地,望着季稚槐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一叹。
他转回目光,投向太虚中心。
赵珩无疑是失败了,但真灵被厥阴带走,转世重修,来世多半会专注修行牡火,成为厥阴棋局中更深的一枚棋子。
而那点金性,若不出意外,应是被早已等候在侧的浮丘子悄然收走。
这位方壶仙使自始至终都极为平静,对赵珩投向厥阴、修行牡煞火之举,似乎并无多少意外,更无阻拦之意。
赵氏本应是方壶仙道暗中扶持的对象,如今棋子失控,甚至暗投魔道,浮丘子却坐视不理,只管收取金性……两者之间,恐怕早有某种默契或交易。
最让林清昼意外的,是南方天际那尊惊鸿一现的火凤虚影。
真火天凤,竟仍在位!而且从方才的威势来看,这位执掌真火果位的天凤真君,状态似乎颇为不错,远非外界猜测的那般虚弱或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