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有真君在位坐镇,声势无疑将更上一层楼,对于天下真火修士乃至依附凤仪宫的势力而言,皆是定海神针。
此番赵珩求金,虽虎头蛇尾,却让林清昼看清了太多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与礁石。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太虚中光影再变。
一位面容慈和、似敦厚长者的白衣真人,自下方京州城中踏虚而上,来到方才赵珩消散之处,对着空荡荡的太虚,郑重无比地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久悬,臣西门铎,奉先皇遗诏,恭请陛下继承大统,顺应天命民心,早登大宝,续我赵氏江山,安天下万民之心!”
正是流锬门那位以碎玺之意成就大真人的西门铎!
几乎同时,另一侧太虚中,赤殛王亦缓缓起身,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珩真灵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西门铎所拜之处,最终亦是拱手叹道:
“国事为重,请……陛下继位。”
赤殛王此言一出,太虚之中,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毫不掩饰的冷哼与嗤笑之声,道道神念交织,充满了讥讽。
“好一场大戏!”
“为了今日,不惜挑起二朝之争,鄞州战火绵延十数载,多少修士喋血沙场,多少家族因此破灭,多少凡人流离失所……原来不过是为这一出‘顺应天命’!”
“碎玺……哼,碎得好!连自家玉玺都能拿出来当筹码交易,这赵氏的江山,当真稳固得很呐!”
嘲讽、不屑、鄙夷之声,虽未明目张胆,却在神识交织中清晰可辨。
就连曜安真人也忍无可忍,冷哼了一声。
显然,明眼人都已看出,所谓的二朝之争,不过是赵珩为求金位,提前与皇室切割,以碎玺意向为代价,换取流锬门全力庇护赵元晔,并在此刻扶其上位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无数性命,无数资源,几十年的动荡与苦难,皆成了这对父子权力与道途交接的垫脚石,怎不令人齿冷。
在西门铎与赤殛王表态后,太虚微澜,赵元晔的身影徐徐浮现。
他身着储君冠服,面色沉静,不见悲喜。
早已候在一旁的国师獠黎瘴手持一卷明黄诏书上前,沉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骏命,统御寰宇,夙夜兢业,不敢稍懈。然天命有常,修短随化。皇太子元晔,仁孝天植,睿智夙成,敦睦仁厚,可堪大任。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即皇帝位,嗣守鸿业,抚绥蒸黎。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獠黎瘴亲手为赵元晔戴上早已备好的十二旒帝冠,披上玄衣纁裳。
一套流程,庄重肃穆,近乎完美。
林清昼静静看着,心中却已兴味索然。
他早猜到会是这般结局,无非是赵珩在自身道途和赵氏宗族之间权衡的结果,他要追求自己的大道,却也要给背后之人一个交代。
以自身退场和碎玺为代价,为赵元晔铺路,将流锬门彻底绑上赵元晔的战车,换取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罢了。
只是……沈青禾尚在流锬门,如今流锬门与新帝绑定愈深,从龙之功,权势势必水涨船高,将来沈青禾再恐怕会更添麻烦,但这也是林修容必经之路,他亦无意置喙。
他轻轻一叹,身形微动,已来到曜安真人身侧,传音几句,托其照看京州城内的林修澈,曜安真人虽心中对皇室不忿,但对林清昼仍含笑颔首,示意放心。
林清昼拱手告辞,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座巍峨皇城。
在百官簇拥、山呼万岁的人潮中,林修澈身着官袍,身影挺直,脸上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恍惚,似乎还未从这骤然的天地剧变与身份转换中彻底回神。
林清昼目光温和。
今日这场从冲关失败到新皇登基的闹剧,这场将几十年来家国大义、血脉亲情、修士道途、势力博弈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的情形,对修行正炁、志在朝堂的林修澈而言,无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洗礼。
此关若能勘破,不再拘泥于朝堂方寸间的得失兴替,真正明悟“正气”源自人心道义、文明长河,而非一家一姓之朝廷……林修澈的『明心筵』,方算筑就了真正的根基。
朝堂太小,难载浩然。
唯心怀天下,正气自通寰宇。
青光流转,林清昼的身影悄然淡去,融入太虚深处。
身后,新帝登基的钟鼓礼乐,正响彻京华。
第258章 澹台氏
漱玉郡,承道殿。
时值盛夏午后,殿内四角置了寒玉,凉意丝丝,驱散了外头的燥热。
一名男子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深青色绣银丝的常服,面容瞧着约莫三十许,眉眼俊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蓄着短须,显得沉稳干练。
他手中正翻看着一卷泛黄的州郡田亩赋税录籍,目光沉静,不时以朱笔批注几字,姿态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正是如今的林家家主,林清崖。
他如今已年逾八十,对筑基修士三百五十载的寿元而言,尚在盛年。
只是他素来不喜以灵力维持过于年轻的外表,反觉年岁增长带来的稳重与威仪,更利于统御家族、镇服内外。
故而未曾刻意以灵力润泽容颜,任时光在眼角眉梢留下些许浅淡纹路,衬得那双沉静眼眸愈发深邃难测。
不多时,殿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玄黑色锦服、肩宽背厚的中年男子迈步入内,在阶下数步处站定,躬身抱拳,声音洪亮而恭谨:
“属下澹台暮砚,拜见家主。”
林清崖闻声,将手中卷宗轻轻置于案上,抬眼看向来人,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澹台长老不必多礼,坐吧。”
澹台暮砚称谢,在下首右侧的紫檀木椅中端坐下半席,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恭敬。
他面容粗犷,肤色微黑,浓眉如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却微微低垂,掩去其中精光,正是澹台氏如今修为最高、亦最为族中倚重的筑基后期长辈。
“听闻前些日子,岚儿也筑基功成了?可喜可贺。”林清崖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呷一口,语气随和。
“可惜那时我尚在东海绛霜岛处理庶务,未能亲至道贺,如今回来,倒要补上一声恭喜。澹台家传承有序,家风勤勉务实,子弟皆奋勇争先,如今一门五筑基,放在沂州乃至中原,都可称一方翘楚了,这份兴旺气象,着实让那几家旧姓学着些才是。”
澹台暮砚闻言,面上立刻显出谦卑之色,忙欠身道:
“家主谬赞,折煞属下了!澹台氏不过是仗着祖上侥幸遗下几分稀薄血脉,于修行之道上略比常人顺畅些,又蒙主家不弃,赐下资粮功法,方有今日微末成就,岂敢与青木望族、诗礼传家的王闫晋邹相较?万万当不起家主如此盛誉。”
他话说得极为谦卑,将自家子弟的成就大半归功于林家扶持与祖上血脉。
林清崖听在耳中,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如明镜。
澹台氏自归附以来势头极猛,族中筑基频出,实力已隐隐凌驾于邹、吴等老牌附属家族之上,为八姓之首。
他们虽表面恭顺,但私下里未尝没有几分自矜,常借机显露自家血脉特异、修行迅捷之处,其用意无非是想更进一步,与主家结下更紧密的姻亲纽带,效仿吴氏、孟氏旧事,彻底融入林家核心圈层。
林清崖并未接他这话头,转而将茶盏轻轻放下,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
“澹台长老过谦了,不过,贵族人丁日益兴旺,筑基辈出,确是喜事,只是……我观贵族如今聚居之地,似乎略显局促了?
沂州虽大,灵脉上佳之处却早有归属,贵族数十万人口,更有五位筑基修士,常年困于那方圆之地,怕是有些施展不开,此事,我一直记挂心中。”
澹台暮砚心头猛地一跳,这正是澹台氏如今最大的隐痛与渴望!
他们自鄞州投奔而来时,沂州膏腴地带早已被几家旧姓瓜分殆尽,林家虽尽力安置,划给他们的地域终究有限。
这些年族中修士数量激增,资源分配、洞府开辟早已捉襟见肘,族内怨言时有耳闻,只是碍于主家威严与新附身份,他常年压制此言,一直隐忍未发。
此刻听林清崖主动提及,澹台暮砚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与期待,面上依旧维持着谨慎与恭顺,垂首道:
“家主体恤,属下感激涕零,我族能得沂州庇佑,免受战乱漂泊之苦,已是天大的恩德,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至于地狭之困……皆是族中子弟不够勤勉,未能为主家分忧建功所致,不敢劳家主费心。”
林清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暗赞此人沉得住气,不愧是澹台氏如今的主心骨。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
“澹台长老不必如此,林氏对附庸家族,向来是能扶则扶,能助则助。今日请长老前来,正是为此事——我有一法,或可解贵族眼下之困,只是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澹台暮砚闻言,霍然抬头,眼中精光再难完全掩饰,但旋即又迅速压下,声音愈发恭谨:
“家主但有吩咐,澹台氏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清崖微微一笑,身子向后靠了靠,轻敲扶手,缓声道:
“我林家世代受朝廷敕封,任鄞州太守,自先祖如叙公始,至承皓叔公、正郗伯父,历代嫡系,皆曾赴鄞州履职,牧守一方。”
“只是前些年鄞州生乱,‘魔修’肆虐,战火连绵,为保家族根基,不得不暂避锋芒,撤回沂州,如今中原初定,新皇登基,万象更新,鄞州战火亦渐平息……这太守之职,我林家自然是要接回来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澹台暮砚。
“只是如今家中情形,长老也知晓。几位筑基嫡系各有职司,清玄在东海商路奔波,清晓执掌炼器诸务,修韫镇守碧波湖,修容在福地闭关……长辈们更是忙碌,实在分不出得力人手,再去鄞州操持那千头万绪的州郡重建之事。”
澹台暮砚的呼吸已然粗重起来,一个模糊却令人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果然,林清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澹台氏本出身鄞州,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乃至战后民情,皆比旁人更为了解。
如今鄞州历经数十年战乱,百废待兴,正需得力人手前去安抚流民、清剿残匪、修复城郭、重振民生……此乃大功,亦是重任。”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
“若贵族愿担此重任,前往鄞州,接掌太守府一应庶务,将来功成之后,于鄞州择地而居,开辟基业,自然是水到渠成,届时,地狭之困,岂非迎刃而解?”
一州太守!纵使是饱经战火、残破不堪的鄞州,那也是名义上统御数郡、方圆数千里的封疆大吏之位!
对澹台氏这样一个最强的不过筑基后期、尚无紫府真人坐镇的家族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澹台暮砚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颅顶,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当场应下。
但他终究是历经风雨、执掌一族权柄的人物,狂喜之后,立刻警醒。
如此高位,如此厚赐,背后岂会毫无代价?林家当真放心将一州之地,交给他们这个以魔修血脉起家的外姓附庸?
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应承,深吸一口气,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
“家主厚爱,属下……属下实在惶恐!鄞州太守之位,历来由林氏嫡系接任,此乃朝廷定例,亦是主家权柄所系。
我澹台氏何等微末,蒙主家收留,方有立锥之地,安敢僭越此等要职?”
他语气愈发恳切:
“若家主实在抽不出人手,不妨……不妨请族中一位练气期的长辈挂名接任,例如林正恩大人,德高望重,经验丰富。
我澹台氏愿倾全族之力,从旁辅佐,处理具体庶务,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此既能全了朝廷体例,又不误鄞州重建大事,岂不两全?”
这番话,既表明了澹台氏绝无觊觎主家权位之心,又展现了愿效犬马之劳的忠诚,更抬出了与真人有旧、在族中颇受敬重的林正恩,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林清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能在此等巨大的诱惑面前保持清醒,迅速权衡利弊,做出最稳妥、最不授人以柄的选择,这份心性与见识,确实配得上澹台氏的实际掌舵人。
他朗声一笑,摆了摆手:
“正恩叔父年事已高,在青木祖地颐养天年方是正理,岂能再让他老人家远赴鄞州操劳?此事不必再提。”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鄞州州牧之职,向来由林氏家主兼任,此乃朝廷法度,不会更改,我既为家主,名义上自然还是鄞州之主,只是太守之位,具体民政、重建诸事,确需得力臂助。”
“至于贵族所虑……一州之地,幅员辽阔,战后重建更是千头万绪,单凭澹台氏一族,恐怕也力有未逮。
故而,我已决定,蒋氏与晋氏两家,亦会遣精锐子弟随同前往,三家共治,相互协理,一切以安抚百姓、恢复生息为要。”
他目光炯炯,看向澹台暮砚:
“长老放心前去便是,只需牢记一点: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剿抚并用,尽快使鄞州重现太平,至于其他……我林家既用尔等,自会信尔等,莫要辜负这份信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