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林清昼绝不能让林清鹤卷入自己的因果杀劫之中。
他需确保这位族弟的道途尽可能“干净”，与蚀月宗、与那位厥阴魔女的纠葛越少越好。
如此，将来那一日来临，广寒宫、凤仪宫乃至其他势力审视林清鹤时，才会少去许多顾虑。
心念至此，林清昼目光内视，落向自身洞天。
长生殿中，四道金性静静悬浮，光华流转，衍化着种种异象。
其中一道，通体剔透如冰晶，寒意内蕴，正是寒炁金性。
若一切顺利，待自己将来证道青阳之前，这道寒炁金性，便会交予林清鹤。
自己若成，几道金性本就算不得什么，原本就要用来培养族人、布局未来。
而若自己不成……此物留给清鹤，无论是助他参悟寒炁玄奥，转世重生，还是将来交予冰凤，换取支持，都能极大增加他证得余位的机会。
到了那时，金性的来源也不重要了，这便是林清昼为家族铺就的后路之一。
他思及此处，不禁想起了那位许久未见的晋衡真人。
这位老大人在教导林清昼推演、观运、望气之术时，常以自身体悟相告，言辞恳切，发人深省。
晋衡真人一生，见证了林家的兴起，亲历了那位天才兄长林绵宵的陨落，亦看惯了世间世家宗门的起落浮沉。
直到暮年，方勘破玄关，证道紫府。
他的体悟，带着岁月沉淀的阅历，弥足珍贵，林清昼一直谨记心间。
晋衡真人曾言：命数天时、才情心计、天赋道行，三者皆备之人，往往更易夭折，成道之人，反而多为中庸之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故而他常劝告林清昼，需懂得收敛锋芒，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可过于外露，招致妒恨与忌惮。
林清昼博览古籍，自然知晓此言非虚。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便是因锋芒太盛，遭人算计，中途夭折，空留遗恨。
也正因如此，他对林清鹤未来证余之事看得极重，甚至犹在林修容的瑞炁道途之上。
清鹤性情沉稳，道心坚定，又得冰凤命数相系，背后更有广寒宫与凤仪宫的支持。
这般根基，只要不行差踏错，循序渐进，只要那位冰凤能够成就，他将来成就余位之机，大有可为。
然而……
林清昼微微一笑，眸光清亮。
他认可晋衡真人的告诫，却亦有自己的看法。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过是那木还不够高，不够壮，根不够深。
倘若真有参天巨木，根扎九泉，枝拂云霄，巍然屹立，纵有狂风暴雨，又能奈其何？
所谓命数天时、才情心计、天赋道行，若有人能将其臻至极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折戟沉沙。
林清昼闭目，感受着青阳垂爱，『抱节枝』也逐渐趋于圆满。
他坚信，自己便是那棵终将参天而立、不惧风雨的巨木。
也唯有成为这样的存在，才能在这大道争锋、真君博弈的棋盘上，执子落局，而非沦为他人手中棋子。
他为林清鹤安排的道路虽然稳妥，但同样有一极大缺陷。
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那冰凤能够成就果位之上。
如若那位冰凤将来证道失败，涅槃转世而去，一切便如镜花水月。
无论广寒宫还是凤仪宫，都未必乐得见到寒炁掌握在他人手中。
届时原本大有余位之机的林清鹤，便很可能被视为威胁，陨于原先计划中作为靠山存在的广寒宫与凤仪宫之手。
这等希望全部寄于他人身上，丧失主动的机缘，许多人或许求之不得，但却绝非林清昼心中所求。
不多时，他在太虚中缓缓站定身姿，垂眸看向下方。
梦鹿岛已在神识感知中浮现轮廓。
阴雨未散，岛上一片死寂，昔日麋鹿成群、溪流淙淙的灵秀景象，此刻已被一层淡蓝色癸水灵光笼罩。
第268章 洞鹭元水
东海，梦鹿岛。
昔日的仙家灵秀之地，此刻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终年缭绕的迷离水汽散尽，露出岛上破败的容颜。
平缓的山势像是被狠狠犁过，溪流改道，清澈见底、泛着虹彩流光的溪水或被蒸发，或浑浊不堪，裹挟着断木与泥石四处漫溢。
那些绒毯似的青苔焦黑枯死，叶片宽大的梦叶兰倒伏一地，色泽黯淡。
岛屿中央，原本芮姬真人沐浴的那处幽谷已近乎被夷平。
山谷一侧，因青阳照耀而生的桑林彻底倒塌，树干焦黑皲裂，叶片化作飞灰。
“哗啦——”
一处由倒塌焦黑桑木堆叠成的废墟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几段朽木被一股深黄色的灵光推开，一个身影有些狼狈地从中钻了出来。
这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身量颀长，穿着一件用料考究但此刻已沾满泥污与水渍的锦袍，袍角绣着的暗纹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宗门徽记。
他面容称得上俊秀，只是此刻脸色苍白，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惊魂未定的阴郁，嘴唇紧紧抿着。
他方才一直潜伏在这片桑林废墟之下，借助残存桑木的些许木气与自身功法遮掩，极力收敛气息，未敢有丝毫异动。
直到感知到那笼罩全岛、令人窒息的煌煌青阳之威与凛冽杀机彻底消散，天地间只剩芮姬真人陨落引发的癸水灵机哀鸣与连绵阴雨，他才敢小心翼翼地出来探查。
此地仅仅是被那追杀而来的青阳真人的神通余波稍稍沾染，便成了这般模样。公孙明康看着眼前的衰败景象，心中寒意更甚。
“明康大人！”
两声带着哭腔与惊喜的呼唤从旁边传来。
只见两名容貌有六七分相似、衣衫凌乱的少女互相搀扶着，从一块倾倒的暖玉台基后走出。
她们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应是芮氏嫡系血脉，眉眼间还残留着惊惧，此刻见到公孙明康，黯淡的眸子里顿时亮起希冀的光芒。
其中那个鹅蛋脸、看起来稍活泼些的少女，声音带着哽咽，急切地问道：
“明康大人，您出来了！真人……真人她方才与那青光……现在天上这般景象，真人她是不是……”
公孙明康抬头，望向依旧阴雨绵绵、鹿鸣幽咽的天穹，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以他之见，方才那等动静，那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以及此刻天地间弥漫的、属于紫府修士神通本源溃散引发的哀戚灵机……芮姬真人如今的下场，多半已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他心中一片烦乱，自己自被公孙氏送至万象宗，便开始独自在宗门内挣扎求存。
筑基之后，为寻求更多机缘与出路，更是主动游历外海，最终在东海辗转，投靠了芮姬真人麾下。
除了看中梦鹿岛相对安稳的环境和芮姬能提供的资源外，最重要的……便是芮姬看中了他这副尚算不错的皮囊与金丹宗门弟子的身份，将他收为了入幕之宾，或者说……面首。
对此，公孙明康并无多少抗拒。
他虽出自金丹宗门，却也不过是一普通的内门筑基弟子，既不姓汀，又不姓陆，背景不算深厚。
能被一位紫府真人看重，得其庇护，甚至有机会获得更多指点与资源，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而正因为顶着万象宗弟子的名头，芮姬即便性情有些荒唐，也不敢轻易将他如同那些搜罗来的寻常玩物般，肆意玩弄后便弃如敝履，反倒为他找了些差事，与他维持着一种表面合作的关系。
许多赫连氏不好亲自出面、或者芮姬懒得亲自处理的脏活累活，比如暗中协助赫连氏在一些偏僻岛屿圈养凡人、定期收割血气与怨气等阴私勾当，都是由他出面联络、监督甚至亲自动手。
例如那绛霜岛的前身，原本就被规划为一处新的“牧场”，谁知半途被合黎真人林曦和看上，最终计划只能转移他处。
可如今……靠山骤然倾塌！芮姬不知如何招惹了如此恐怖的仇家，竟被人在自家道场门口悍然追杀，如今看来凶多吉少。
梦鹿岛群龙无首，又刚刚经历紫府陨落之劫，灵气紊乱，危机四伏，此地显然已不宜久留。
他本就因靠山崩塌、自身安危受胁而心绪烦躁，此刻再听到这对芮氏姊妹带着哭腔的追问，瞥见她们眼中那种将他视为救命稻草般的依赖，心中竟莫名窜起一股暴戾的杀意。
知晓自己太多秘密的累赘，不如……
但旋即，他又强行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如今局势未明，芮姬真人是否真的彻底陨落尚无百分百定论。
此刻多生事端，绝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这对姊妹毕竟是芮氏血脉，万一……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镇定的神色，看向那对惶惶不安的少女。
“真人神通广大，此刻或许仍在太虚之中与来敌周旋。”
他语气刻意放得平稳，眼神却隐现狠厉。
“真人如今有难，我需立刻动身，前往赫连氏与双栖屿向几位大人求援。
你二人修为尚浅，且在此处废墟中寻一隐蔽之地藏好，莫要随意走动，更不可泄露踪迹，待我请来援手，或真人归来，再做计较。”
说罢，他不愿再与这对姊妹多言，更怕自己按捺不住那蠢蠢欲动的杀心。
周身深黄色灵光涌动，化为一道略显仓促的遁光，沿着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的海岸线，低空疾掠而去。
他的识海深处，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弥漫开一片极其淡薄的青茫茫光泽，如同初春清晨林间最稀薄的雾气，悄然浸润着他的思绪。
“赫连氏……离梦鹿岛距离不近，赶去需时，何况赫连猩红真人虽与芮姬有姻亲之谊，但其本身也不过紫府初期修为，未必可靠。”
“还是要去双栖屿！綤翚、故渊两位真人实力更强，梦鹿岛的库藏和基业中还留着不少有价值的资产，那对夫妻向来贪婪，必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能说动他们，至少暂时安全可有保障，或还能借其力，探查芮姬真人确切下落……寻找新的靠山。”
遁光之中，公孙明康眼神闪烁，迅速拿定主意目标。
他甚至开始盘算，见到双栖屿那两位真人时，该如何说辞，强调梦鹿岛剩余价值的诱惑。
定了心绪，心中那莫名的烦躁与隐隐的恐慌也终于被压下了一些。
他深吐一口浊气，遁光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坚定地朝着双栖屿所在的东北方向，破开重重雨幕，疾驰而去。
身后的梦鹿岛，在漫天阴雨与哀戚鹿鸣中，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晦暗的海天之间。
………………
中原，太虚之中。
林清昼的身影逐渐凝实，俯瞰着眼前逐渐清晰的风景。
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势平缓，远远延伸至天际线。
绿意盎然的原野上，灵草丛生，在微风中摇曳生姿，泛起层层青碧色的灵光涟漪。
远处有江河如带，蜿蜒流淌，水汽氤氲，与平原上丰沛的灵机交织，在日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偶有几处丘陵隆起，其上生着成片的青松与灵柏，树冠如盖，吸纳着天地精华。
林清昼是第一次来云州，这里灵机浓郁，样貌和弥禾郡相差不大，皆是典型的平原风貌，只是少了些黑水蜿蜒的幽深，多了几分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明朗。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绿色身影出现在眼前。
这女子身着水碧色缀有莲纹的长裙，行走时步履过处，脚下自有清气流光凝聚成朵朵莲花虚影，次第绽放，又悄然消散，衬得她整个人清净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