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菱真人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林清昼,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对方渊深如海、生机磅礴的紫府中期灵压。
“……不过短短十载未见,道友竟已到了如此境地。”
纵然早就得知了林清昼如今已然紫府中期的消息,但亲眼所见,那浑圆无碍、三神通隐隐共鸣的道基气象,依旧让她心生感慨。
她自己便是青木一道的天才,深知此道修行之艰涩迟缓。
眼前这人,却仿佛全然不受桎梏,进境之速,简直颠覆常理。
几乎所有人在见到他如今修为的时候都会有所感慨,林清昼已然习惯了,因而也未曾放在心上,只微微一笑道:
“前辈谬赞了,今日前来,是为此前京州所议之事,前辈请看。”
说罢,他袖袍轻拂,一枚碧莹莹、内里似有无数细小叶脉纹路流转的玉简自掌心浮现,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落入况菱真人手中。
她接过玉简,神识微微一探,便觉一股精纯浩大的青阳生机扑面而来,自然知道这是何物。
“《万籁青叶篇》……太簇真君一脉,『引春旨』的修行功法。”
她在十余年前与林清昼同在京州时,曾与林清昼商议过互换功法之事。
如今林清昼依约前来,也不算突兀,恰好况菱真人如今第一道神通『净世莲』已然修行圆满,将要着手修行第二道神通。
只是……林清昼如今前来换取,无疑在宣告着一件事。
‘他连第三神通都已经修行圆满,将要为参紫准备了!’
感受着林清昼圆融无碍的三道神通,再对比自身尚在摸索的第二神通门槛,况菱真人心中滋味难言。
若是有人告诉自己,一个人从刚刚修成神通,到神通圆满,只花了数年,她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如今……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
她自己就是青木修士,自然知道青木一道有多么难修。
她也算是天才,不到百岁便成就了紫府。
但如今过了近六十年,才堪堪将第一道『净世莲』修行圆满,将要着手准备第二神通。
纵然『净世莲』在青木神通中的修行难度也足以排进前二,但其余几道神通同样不是好相与的。
青木一道,拥有所有道统中最长的寿元,能与释修乃至妖属媲美,也自然而然的拥有极高的修行难度。
可无论她心中如何复杂,如今也只能感慨一笑,同样从袖中取出一枚隐有莲影沉浮的青色玉简,外加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一同递予林清昼。
“道友的功法有六阶,我这功法却不过五阶,虽在『净世莲』上别有心得,但整体品阶终究差了一筹。
我不好让道友吃亏,便以这灵物相偿,聊作添头。”
云衡门不愧是中原之中唯二有大真人存在的仙门,出手极为阔绰,况菱真人随手便是一道灵物。
林清昼也未曾客气,毕竟六阶功法,本就可遇不可求,也就林氏背靠仙宗,才能让他见识如此之多,可以随手取出。
若是真要计较起来,一道紫府灵物未必能抹平其中差距。
只是两家只是换取,平日又交好,没必要算得如此之清,林家之所以能在东海轻易立族,还是承了云衡真人的情。
他接过玉盒,入手微沉,隐有清凉水意渗透而出。
况菱真人见他收下,便笑着解释道:
“此乃【洞鹭元水】,乃是弱水一道的紫府灵水,太青道友身为丹师,应当比我更加熟悉,贵族长辈便修行此道,想必能用到此水。”
此言一出,林清昼倒是有些讶异了,抬手将那玉盒轻轻打开。
盒盖方启,便有一股清新湿润、带着湖泽草木气息的水汽弥漫开来。
只见盒内竟仿佛容纳着一汪小小的湖泊,这湖泊颜色有深有浅,水域之中,竟有荷花朵朵绽放、芦苇丛丛晃动,更有米粒大小、通体洁白的鹭鸟虚影,正在湖面上翱翔来往,羽毛片片分明,姿态灵动,如同活物。
随着他的目光落下,那湖面之上立刻映照出一片青阳的倒影,煌煌生机注入,盒中所有幻化的异象一同轻轻震动,旋即如泡影般破灭,最终化为一片清澈见底、湛蓝如宝石的盈盈水波,静静躺在玉盒底部,再无神异显现,只余精纯柔和的弱水本源气息缓缓流转。
他听得况菱真人唤出此物名号,便已然识得。
玄鼋之属,驱策湖妖,初生白,十年赤,百年青,三百年有一产,口吐一水,可以定湖泽,观变化,朔夜服之,大利少阴。
而他之所以如此熟悉,便是因为这【洞鹭元水】在炼丹师中实在称得上赫赫有名,乃是弱水一道,水炼之道的丹师人人趋之若鹜的灵水。
以此水进行水炼之法,不仅能平和药性,更能增添几分湖泽蕴化的妙用,对于修行弱水、癸水乃至少阴之道的修士,皆是难得的滋补圣品。
他虽不通水炼丹道,却也听过此物威名,更知其珍贵。
灵水灵火,绝非寻常紫府灵物可比,价值常与灵器等同。
而这种赫赫有名、功效特殊的灵水,还要再珍贵几分,就算用来直接换取六阶功法,也并不为过。
因而林清昼正色道:
“【洞鹭元水】世所罕见,况菱道友以此物相换,倒是我占了便宜了。”
况菱真人摇头笑道:
“无妨,这是大真人十年前便备好、嘱我与贵族交换的灵物,你若不收,我也无他物来换。”
林清昼闻言,便也不再推辞,将玉盒与记载『净世莲』修行功法的玉简一并收起,拱手道:
“既如此,清昼便代太叔公谢过云衡真人,亦多谢道友奔走。”
况菱真人含笑颔首,正欲再言,忽然之间。
云州天地之间的灵机,毫无征兆地动荡起来!
自云州核心地带的云衡门山门方向传来,如同沉睡的巨木舒展枝桠,引动四方风云。
林清昼眉头一挑,看向况菱真人。
却发现她神色并无意外,最初的微怔之后,面上便浮现出忽喜忽忧的复杂神情,目光紧紧投向异动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天边异象骤生!
东方天际,漫天青光涌现,如春雨润物,丝丝缕缕,自太虚垂落,浸染云霭。
那青光之中,蕴含着纯粹的青阳生机与清晰的律令之意,如若春神执笔,在苍穹之上书写唤醒万物的章程。
紧接着,虚空之中响起清越悠扬的箫乐之声。
乐声时而高亢如惊蛰雷动,时而低回如溪流潺潺,与漫天青光交织,演绎着生命萌发、秩序建立的玄妙之意。
律令之光在青光与箫乐中明灭闪烁,隐约化作一枚枚青色天文,环绕着云衡门山门某处,缓缓盘旋,洒下道道清辉。
林清昼若有所思,看向况菱真人,笑道:
“青光垂天,律令自鸣,箫乐和春……这是『催青律』神通初成的气象,恭喜道友了,云衡门青阳一派,如今后继有人。”
直到那象征神通稳固、天地认可的箫乐之声清晰响起,况菱真人才彻底放下心来,眉眼舒展,展颜笑道:
“同喜同喜……此乃我一弟子座下徒孙,名唤许安乐,闭关近二十载,今日终得圆满。”
她忽的看向林清昼,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说来也巧,道友今日亲临云州,安乐便恰在此时突破。
他修行之中,常感青阳律令晦涩艰难,今日天地间青阳如此活跃明晰,许是承了道友命数气运的余泽,才得以一举功成,我倒要替他谢过道友了。”
林清昼笑着摇了摇头:
“我哪里有什么命数余泽,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贵宗弟子根基深厚,水到渠成,乃是自身造化。”
说罢,他再次看向天边那逐渐平稳、却愈发醇厚的青阳异象,略一沉吟。
“世间专修青阳的修士本就不多,如今既然恰巧有缘,见证了同道破境之喜,我也不好毫无表示。”
言毕,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高、通体青碧、形似葫芦的灵植,葫芦表面天然生有玄奥音律纹路,正是凌栩真人曾赠予林清昼的青阳灵物——【九音青阳葫】。
林清昼随手一拍,葫芦口自然开启,一缕精纯无比、内蕴清越道音的青色气流被引出,在他掌心凝结成一枚光华内敛的青色晶石,隐隐有细微的天籁之音从中传出。
“此乃【清音妙炁】,乃是青阳一道的紫府灵资,对于感悟与巩固『催青律』神通,乃是绝佳的补品。
贵宗这位晚辈既修此道,此物便赠予他,算是我的贺仪,愿他道途顺遂,青阳永耀。”
况菱真人见状,眼中讶色一闪,旋即化为笑容。
她并未推辞,郑重接过那枚青色晶石,只觉入手温煦,道音清心,果然是对青阳修士大有裨益的宝物。
“道友厚赠,我便代安乐收下了,待他出关巩固后,必让他亲至沂州道谢。”
林清昼微微一笑,见那天边异象逐渐向外围弥漫,知晓那位许安乐真人不多时便要正式出关,也不再多留,拱手道:
“既如此,此番功法交换已毕,贺仪已送,我便不多打扰了,三月后贵门紫府法会,清昼必再来叨扰,届时再与道友及安乐真人论道品茶。”
“好,届时静候道友光临。”
况菱真人含笑还礼。
林清昼不再多言,周身青辉流转,身影在平原上空渐渐淡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太虚之中,借着漫天青阳,倏然远去。
况菱真人独立原野,目送青光消逝,又转头望向云衡门方向那彻底稳固下来的青阳气息,轻轻舒了口气,唇角笑意更深,转身化作一道清光,向着山门疾驰而去。
第269章 参紫
青木郡,幽谷。
林清昼久违地回到自己的幽谷,此地因他成道之故,早已染上浓郁青阳灵机。
谷中四季如春,暖阳长驻,草木葳蕤,灵蚕肥美。
溪水潺潺间偶有灵兽低头饮水,见主人归来,皆仰首呦鸣,一派生机祥和。
他在竹庐前静坐,手中玉简泛着青芒,正是自况菱真人处换得的《净世莲》修行法门。
神识沉入其间,细细阅过每一段经文,体悟其中涤荡魔秽、净化浊世的道意。
随着功法运转,丹田之内,一缕纯净澄澈的青芒缓缓凝聚,如同初生莲苞,悄然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旋,那是神通在练气初成时的征兆。
『净世莲』……
林清昼心中默念此名。
按他原本的谋划,此道神通本该置于最后修行,待第四道神通时,借自身日益浓郁的命数去参悟命神通『祈青阳』,以此叩开参紫之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既已决意行除魔净世之举,自当将最能彰显青阳涤秽之能的『净世莲』提前修成。
功法玉简中,除却正统修行法门外,还附有况菱真人自身修行时的诸多体悟心得。
于青木紫府修士而言,这些经验弥足珍贵,可省却十年摸索之功。
但于林清昼而言,却只算锦上添花,聊胜于无。
他缓缓合目,心神沉静。
幽谷之中,太虚垂落的青阳灵机如涓涓细流,无声浸润周身百骸。
寻常命数之子,往往在修行早期进境神速,盖因命数加持,气运所钟。
然一旦突破原有命数桎梏,这份加持便会逐渐消散,待至紫府之后,修行速度便与常人无异。
可林清昼却截然不同。
他于练气、筑基时,命数反而不显山露水,直至登临紫府,命光方如旭日初升,日益煌煌,及至如今,已然浓郁到近乎耀眼的地步。
他并无专精推演测算的命神通在身,『青帝诏』虽有几分号令天地的命格威能,却也非擅算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