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众人托起,含笑道:
“不必多礼,我恰逢路过,感知到此地生机汇聚,心有所感,便过来一观,你们自便即可,无需因我拘束。”
林修婉虽是林家嫡系,但往日见到这位家中真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刻真人亲临,她不免有些紧张,攥紧了绣帕。
一旁的林修韫自是比她好很多,她经常得见真人,甚至会专程去听真人讲道,也知道这位叔父的性格,从不是拘泥于俗礼之人,哪怕是凡俗亲人,亦会温柔以待。
“禀真人,修婉姐姐如今怀胎二月,乃是一女婴,胎息茁壮,真人今日驾临,可是有意为这未出世的晚辈赐下名讳福缘?”
林清昼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林修婉身上:
“既父母已为她取了云殊之名,其中自有期许与情义,我便不再画蛇添足了,今日前来,确是偶然,心有所感罢了。”
他看向面前女子,语声很是随和:
“修婉,你如今已是练气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子嗣固然重要,但修士道途,首重自身。
若因担忧孩儿年幼,不忍闭关,拖延至年逾甲子,血气衰退之年,届时筑基难度倍增,恐成憾事。
孩子生于林家,自有宗族照拂,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你当以自身道途为重,待孩儿稍长,便安心闭关冲击筑基,方是正理。”
林修婉心中最隐秘的担忧被真人一语道破,脸颊微热,捏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终是垂首恭敬应道:
“晚辈谨记真人教诲……多谢真人提点。”
林清昼微微颔首,心下思忖。
如今牝牡不存,子嗣艰难,人属尚算影响小的,无非是修士之间难有子嗣。
诸如龙凤之属,若无合适的紫府灵物相配,想诞育一子如同难如登天,不比修士证道简单。
而明阳与厥阴皆在其位,也使得世间阴阳协调,婴孩幼兽雌雄比例皆在五五之数。
但如今……林氏云字辈的子孙多是女子,占了将近七成,其余家族在近十年间生的孩童也是女婴居多,是巧合……还是明阳出了意外,亦或是厥阴做了什么……
林清昼心中思绪一闪而过,目光随即转向了一旁垂首肃立的霍子晏。
恰在此时,霍子晏因心中震撼未平,又听闻真人与林修婉对话,忍不住悄悄抬眼,想窥探这位未来陨落于北海的太清真人此刻的神态。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空中交汇。
霍子晏只觉那双青碧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倒映着浩渺青天。
对视的刹那,他识海中“嗡”的一声,如同有无尽朦胧青光漫过,神魂微微一荡,如坠温暖春日梦境,又似直面煌煌青阳,一切思绪、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某种浩大威严的意念拂过心田。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霍子晏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敢直视真人法颜,顿时冷汗涔涔,慌忙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发紧:
“真人恕罪!下修无状,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无妨。”
林清昼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怒意,如若刚才那短暂的凝视与神魂触动只是幻觉。
“不必如此紧张,祁兄近来可好?可有话托你带来?”
霍子晏不敢抬头,保持着躬身姿态,快速答道:
“回真人,师尊一切安好,如今正忙于玄雷宫建制与招收门徒诸般事宜,并未有特殊口信托晚辈传递,只是常叮嘱晚辈,若途经沂州,定要来拜会真人,代他问安。”
“原来如此。”林清昼轻轻一笑,“祁兄开宗立派,百事待兴,你身为弟子,当多多帮衬,为他分忧。”
“是!晚辈定当谨记真人之言,尽心竭力,辅佐师尊!”
林清昼不再多言,对众人微微颔首,周身青光流转,身影便如融入湖畔春风般,悄然淡去,再无踪迹。
直到那股笼罩小岛的威压彻底消散,霍子晏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真人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随即,一股复杂的惋惜之情,悄然漫上心头。
这位太清真人……天赋才情,堪称惊世骇俗。
六十载成就紫府,在金丹嫡传、仙族天骄中虽也算顶尖,尚在可理解的范畴。
可其后的进境,就完全颠覆了常理,仅仅二十载,便从初入紫府臻至中期。
而后又不到十年,便突破参紫,成为海内外最年轻的大真人!
更有隐秘传闻,说他最终五法俱全,欲证青阳金位之时,所修最后一道神通,竟非当今流传最广、被视为青阳正统的『沐阳晖』,而是一道古时流传的青木神通。
五道神通无一命神通在身,由此去求金位,简直闻所未闻!
命神通之所以珍贵,无疑是因为修了命神通,便离尊位更近了几分,对紫府金丹道这类有性无命的道统而言妙用无穷。
所以虽不绝对,但按照常理而言,越缥远,越难证的道统,其命神通往往也就越多。
青阳之难……世人皆知,这位大真人却无一命神通在身,去证金位。
无人觉得以他的天资会修不成命神通,更无功法断绝的可能。
莫说林家底蕴与赤寰宗背景,单说此前江北祈木道覆灭,其核心传承『祈青阳』流散四方,以太清真人的能耐与势力,若想求得,绝非难事。
这只能说明……他自有其惊世骇俗的证道思路,远超寻常修士想象。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因其除魔过甚,杀伐酷烈,终被魔道视为眼中钉,最终由蚀月宗出手,设计围杀于北海,一代天骄,黯然陨落。
霍子晏从前因听闻这位大真人手下陨落的紫府修士多达十数位,凶名赫赫,早已对其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今日亲眼得见,却觉其人气度脱俗,言辞平和,对待家族晚辈更是关怀备至,与传言中冷酷嗜杀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既已决心依附林氏,押注未来,那么……若有可能,改变这位真人陨落的命运,将其从北海死局中救出,所能获得的回报,将是难以想象的。
毕竟,以此人的恐怖天资,若能活到天禄真君证道之时……说不得,便是林氏第二位真君。
霍子晏心中念头急转,利弊权衡,纠结万分。
耳畔传来林修韫重新煮水烹茶的声响,以及林修婉、林修澈、魏茵几人渐渐恢复的低声谈笑,内容无非是孕期琐事、京州风物、修行趣闻。
这一切祥和温馨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些血火交织、仙魔争锋的未来画面交织碰撞,让他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他端起林修韫新斟的碧潭飘雪,清冽茶香入鼻,略定了定神。
澄澈茶汤中,几片嫩芽载沉载浮,他抿了一口茶,苦涩回甘,滋味复杂。
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掠过林修婉温柔抚腹的手,以及未来的阆苑剑仙。
霍子晏垂下眼帘,将一切翻腾心绪尽数掩于眸底深处。
………………
漱玉福地,晋衡山。
林清昼手中青芒之中,裹着一缕银辉。
他思忖片刻,还是将神识沉入其中,不多时,缓缓睁开了眼眸,神色有几分复杂。
“……果然。”
莫说天素子,便只是寻常命数子,其命数浓郁也远超常人,紫府真人难以用神通勾动。
故而紫府真人若要判断一人是否有命数在身,常常会用神通去影响判断。
若能轻易侵入对方心神,窥得片段思绪,便说明对方命数平平;若神通受阻,感应模糊,则多半是身负特殊命格之人。
天素子身上的命数犹是命数子的数倍,显眼到了刺目的地步,故而走到哪里,哪里的天机与命数便会被搅乱,如同搅浑的池水,让紫府真人难以度算推演。
但林清昼身上的命数太浓郁了。
两两相冲之下,哪怕是天素子有命数护持,亦能被他轻易突破防护,窥见其心中浮动的片段思绪。
亦如他在梦鹿岛勾动公孙明康,也是如此。
顾衍身怀命数,但其一身命数,多半位于“嗣”之一字,也便是他命定要生下的那位道子。
但受漠垣真人影响,这孩子脱离了原本注定的命格,降生到了公孙家。
其命数虽然因人为干预,少了许多,可仍旧称得上一句命数子,但林清昼仍旧能轻易勾动。
天素子也是同样,虽说因为天素的命数来自于【大衍天素书】,林清昼也难以完全突破,只能得知他当时所想,但也已然足够。
他当时与林清昼对视,所思所想,自然也是关乎林清昼的未来。
一般将要证道之人,是不宜看自己成道的结果的,无论推演中是成是败,都难免有所影响。
哪怕认为自己意志坚定,可不知不觉之间,依旧会有所改变——
一如他现在,知晓了自己未来五法俱全时,最后一道神通竟不是当今流传最广、被视为青阳正统的『沐阳晖』,而是某道来自古时,如今已被取代的青木神通。
林清昼微微垂眸,思索着银光中所承载的信息。
以他目前的见解与道行,完全想不通自己未来不修『沐阳晖』的理由。
而【大衍天素书】乃是天庭至宝,推算真君或许会有错漏,但他一个小小紫府的未来,多半八九不离十……
林清昼思虑了片刻,见暂时想不通,便放了下来。
所谓推演结果,看看便好,可以根据其布局,但绝不能深究,更不可被其左右心神。
他将那缕银光收起,不再纠结。
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响。
“进。”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门无声开启,王禀天恭敬的身影从殿外走入。
他身后跟着一只羊羔大小、通体绒毛如雪、额间一抹紫纹流转的麟兽。
那瑞兽见了林清昼,金眸一亮,立刻脚踩祥云,轻盈一跃,扑入林清昼的怀中,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王禀天自然不敢直视这一幕,立刻低头躬身,禀报道:
“禀真人,修容大人前段时日已然闭关,闭关前叮嘱属下,若是真人回来,便将瑞兽带来。”
“我知晓了,下去吧。”
“是。”
王禀天恭敬应声,悄步退出了殿外,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重归寂静。
林清昼低头,看着怀中这头容貌已化为纯白之色、略显陌生的瑞兽,一时有些头疼该如何安排。
林修容已经和他商议过,最后一道秘法【祓禳】太过耗费时间,他如今已然有了十足把握,便由他安心闭关去了。
原先还有林音可以陪伴这瑞兽,二者心智岁数也差别不大,玩得到一处。
但如今林清鹤出关,林音前不久也随之从沂州去了绛霜岛。
这瑞兽一身灵机太过纯粹和诱人,对妖兽乃至修士而言,无异于行走的大补药。
林清昼担心把他送去东海,会被某些龙属垂涎,龙属的霸道是出了名的,万一出了差错……
数来数去,似乎只能由族中真人亲自照看,可他最近又不得空,看来只能麻烦太叔公了。
反正这瑞兽要不了几年也会闭关,多半会乘着林修容出关时的气运,对自身血脉做最后的纯化。
待它苏醒之后,便也会成就紫府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