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299节

  一道身着赤金道袍、周身散发着凛冽庚金之气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拦在途中。

  凌决真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上下打量了数息。

  “……你身上青木之气圆融流转,第三道神通已臻至圆满……你已在着手孕育第四道神通了?”

  林清昼神色不变,坦然迎上凌决真人的目光:

  “正是,弟子近日略有所得,已初窥『净世莲』之门径。”

  凌决真人闻言,再度陷入沉默。

  他眼神几度变幻,复杂难明。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息,抬起了眼,目光灼灼,直刺林清昼眼底:

  “大概……需要多久?”

  林清昼自然明白,师叔所问的,并非神通孕育成型的时间,而是他预计突破“参紫”那道关隘的期限。

  对这几位师长,林清昼一向信任有加,他无需隐瞒,亦不必虚言。

  “若无变故,一切顺利,应在……十年之内。”

  “十年……之内?”

  凌决真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深深地看着林清昼,而后又是良久的静默。

  凌决真人终于缓缓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放缓些,再夯实些根基,待祖师归来,或……”

  “恐怕……没有。”

  林清昼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同样正视着凌决真人,青瞳之中,映出对方复杂的神色:

  “弟子之道途,已如离弦之箭,诸多因果,皆已推动前行,放缓脚步,非但不能规避风险,反可能错失良机,陷入更被动的局中。”

  凌决真人看着他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这位师侄心志之坚,决断之明,远非常人可比。

  他既已做出选择,便绝非旁人三言两语所能动摇。

  最终,他也只道了一句。

  “罢了。”

  他转过身,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

  “跟我来吧,随我去见一见……毂聂师祖。”

  林清昼心头微动,点了点头,未再多问,只沉默地跟上凌决真人的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在离焰天核心之地的太虚中穿行。

  沿途炽烈的火行灵机越来越浓郁,渐渐化为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流焰,在虚空中静静燃烧,却不带丝毫暴戾之气。

  凌决真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几分罕见的低沉与无奈,打破了沉寂:

  “原先,按照毂聂师祖他老人家的安排……这些事,本应在他求金之后,再与你分说。”

  他神通不停,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清昼耳中:

  “他若成了,一切自然好说,有毂聂师祖在背后看顾,有真君庇护,你将来无论作何选择,证道之路都能平坦许多,无需顾忌太多。”

  “他若不成……”凌决真人顿了顿,声音更沉,“到时局面必然有变,再将其中利害、诸方牵扯尽数告知于你,由你自行权衡偏向,抉择退路。

  无论你最终选择哪一方,宗门……至少能为你铺就一条相对安稳的退路。”

  “但如今……”

  他倏然停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再次深深看入林清昼眼底,那目光中蕴含的意味太过复杂,有惊叹,有无奈,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你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了连师祖都措手不及,来不及为你妥善安排后续。”

  “局势推着你走,因果牵着你行,师祖能做的,便只剩下……将选择提前摆在你面前。”

  他声音放缓,一字一句:

  “由你自己做选。”

  话音落下,凌决真人不再多言,抬手向前方虚虚一引。

  林清昼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太虚之中,无尽的赤金色流焰骤然向两侧分开,如同被无形之手掀开的帘幕。

  帘幕之后,殿堂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暗金色,殿檐如凰鸟展翼,每一片瓦当都似一小簇凝固的南明离火。

  殿门高阔,门楣之上,以古老的赤文铭刻着三个磅礴大字——【南离殿】。

  凌决真人在殿门外驻足,侧身让开道路,对林清昼微微颔首。

  林清昼立于殿前,感受着门内浩瀚如海的离火本源,未做丝毫犹豫,抬步踏过了那道象征着无尽威严与传承的门槛。

  林清昼步入殿中,抬眼望去。

  殿中并无繁复陈设,仅在中央设有一座形制古拙的祭坛,坛上供奉着一盏青铜古灯。

  灯盏之中,唯有一簇纯白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正有一人,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祭坛之前,仰首静静望着那盏古灯。

  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袭赤色道袍,他发须皆赤,听到身后的声响,毂聂真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林清昼记忆中十几年前最后一次相见时,似乎状态还要更好些,全然看不出寿尽之相。

  眉宇间惯常的威严依旧,但那双仿佛蕴藏着两团温和火焰的眼眸中,却带着笑意与慈和。

  “清昼来了。”

  他苍声一笑,如同长辈呼唤归家的晚辈,招手示意林清昼近前。

  林清昼快步上前,在毂聂真人身前三步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太青,拜见毂聂师祖。”

  “不必多礼。”

  毂聂真人抬手虚扶,目光在林清昼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感应到他体内那已开始悄然萌发的第四道神通意蕴,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掠过一丝复杂。

  他微微一叹,问道:

  “你可知,祖师尊号为何?”

  能在这南离殿中被毂聂真人称为祖师的,普天之下,自然唯有一人。

  林清昼垂眸,声音恭谨:

  “……【南明焚霄炼形真君】。”

  “不错。”毂聂真人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离火一道,乃离乱、变化之火,喜动不喜静,喜变不喜固。

  故而,古来庚金肃杀、革故鼎新之道,与离火变迁、演化无穷之意,往往为历代仙朝鼎革时最需惕厉的大忌。”

  “也正因离火在位,世间妖属与灵修,方得以在筑基之时,褪去蒙昧兽身,化形成人,开启灵慧道途,此乃离火泽被万灵之功。”

  林清昼静静聆听,知道师祖此言绝非闲谈。

  果然,毂聂真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

  “那你可知,在祖师之前,上一位执掌离火果位的真君……尊号为何?”

  这等涉及离火更迭的辛秘,显然在赤寰宗的是难以提及的禁忌,但此刻毂聂真人却主动提及。

  林清昼摇了摇头,再次垂首:

  “弟子不知,还请师祖赐教。”

  毂聂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万古离火的变迁与重量。

  他缓缓开口,吐出十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灼热的烙印:

  “尊号——【冲离午平洞阳真君】。”

  林清昼将这名号牢牢刻入心中,同时拱手:

  “弟子记下了。”

  毂聂真人却不再继续解释这名号背后的故事与寓意。

  他缓缓问道:

  “太簇真君……留给你的东西,你可曾……看过了?”

  殿中忽然陷入一片沉寂。

  唯有祭坛上,那盏南明灯中的白色火焰,似乎跳动得稍稍明亮了些。

  林清昼默然片刻。

  他并未询问师祖如何知晓此事,这本就不是辛秘。

  他缓缓抬手,自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枚自筑基时便随身携带、却从未主动打开过的素青锦囊。

  锦囊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唯有中心处,绣着一片极其微小、却栩栩如生的青金色桑叶。

  就在他取出锦囊的刹那——

  锦囊口的系绳,竟无风自动,悄然松解。

  下一刻,一点青芒自囊口逸出。

  初时微弱如萤,旋即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息间将林清昼,乃至整座南离殿尽数笼罩其中。

  祭坛、古灯、玉壁、蒲团……周遭熟悉的景象,在这青光笼罩下,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如同水墨画被清水晕开,淡去、消散。

  待林清昼定睛再看时,毂聂真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他身处之地,也非南离殿,而是一片无法形容的、青金交织的朦胧虚空。

  虚空中央,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两道相对而坐的巍峨身影。

  左首一人,身材颀长,一袭青衣朴质无华,一直披散下来,垂着两条白练,他膝上横置着一具七弦琴,隐有青金色纹路流淌。

  面上则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使人无法看清具体容貌,唯能感受到一种超然物外、宁静致远的意蕴。

  右首一人,看上去雄壮魁伟许多,高踞于一尊模糊的、仿佛由无尽暖阳凝聚而成的帝座之上。

  他同样面容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如同两轮高悬的烈日,绽放出无穷无尽、堂皇正大的明光。

  那光芒炽烈而纯粹,洒落之处,将青衣男子周身荡漾的青金涟漪都隐隐覆盖。

  画面定格于此,无声无息,却仿佛已持续了万古。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那青衣男子抚琴的虚影,似乎完成了一曲。

  他缓缓抬起按弦的手指,虚置于琴身之上。

  那高踞帝座的雄壮身影,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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