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300节

  声音仿佛响彻在林清昼的神魂深处,威严、宏大、如同天道纶音:

  “太簇,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凡是木,皆需阳光以生长,抽枝散叶,开花结果,离了三阳普照,纵是先天灵根,亦要枯萎凋零,化作朽木。”

  “此乃天地至理,亘古不移。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那被称为太簇的青衣男子虚影,闻言却并未动怒,亦未反驳。

  林清昼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光晕之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良久,那青衣虚影缓缓站起身。

  他依旧抱着那具古琴,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对帝座上那煌煌如日的目光与威压,毫无半分退避。

  而后,他开口了。

  “尊上所言,自是至理。”

  “木赖阳生,无光不长。”

  他顿了顿,虚影似乎微微抬首,与那帝座上的目光平静对视:

  “却也应知……”

  “青木吞噬阳光,夺其造化,纳其精粹——”

  “故而,盛于明阳。”

  景象于此,轰然破碎!

  所有的青芒、金辉、虚影、帝座、琴音、道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又骤然放开,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迅速消散。

  视野重新清晰。

  暖玉殿壁,赤金流火,青铜古灯,静谧祭坛……南离殿熟悉的景象,一丝不苟地全然回归。

  林清昼仍旧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枚已然系口紧闭、光华内敛的素青锦囊。

  他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锦囊。

  迟疑一瞬,他再次轻轻拉开系绳。

  这一次,并无异象发生。

  锦囊之中,安静地躺着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痕迹的残破铜镜。

  镜面更是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痕,几乎照不出任何影像。

  他抬眼,望向大殿中央。

  祭坛依旧,古灯长明。

  而毂聂师祖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林清昼沉默良久。

  最终,他将那面太簇残镜小心收回锦囊,贴身放好。

  而后,他整理衣冠,面向祭坛上那盏青铜古灯深深一揖,许久方起。

  礼毕,他未再发一言,只是转过身,步履沉稳,重新走入离焰天那永恒温暖的赤色光雨之中。

  背影挺直,青衣拂动,渐渐融入远方那连绵如火的赤金山峦之间。

  殿内,古灯火苗轻轻摇曳,复归平静。

  ………………

  青木郡,幽谷。

  林清昼盘膝坐在一株桑木之下,桑冠如华盖,筛落斑驳光影。

  谷中青阳灵机丰沛如实质,草木葳蕤,溪水清亮,偶有灵雀栖于枝头,啄食桑椹,鸣声清脆。

  他双目轻阖,周身青辉流转,与整座幽谷生机同频共鸣。

  第四道神通『净世莲』的气旋已在丹田悄然凝结,如一枚青玉莲苞,内蕴涤荡浊世、焕然一新的道意,随他呼吸吐纳,缓缓吞吐着天地间的青阳精粹。

  修行本该心无旁骛。

  可此刻,林清昼的神思却难以全然沉浸于神通孕育的玄妙之中。

  他掌心摊开,那面自锦囊中取出的残破碎镜静静躺着。

  镜身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迹,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黯淡无光,照不出人影,只隐约倒映着头顶桑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天光。

  这面太簇残镜,此刻轻若无物,落在他掌中,却仿佛重逾山岳。

  情况……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以他如今的修为与眼界,在亲眼见到太簇真君遗留景象、听到那两句对话时,心中便已豁然明朗。

  他所面临的、未来证道路上最大的阻碍与凶险,恐怕并非表面看来咄咄逼人的蚀月宗与那位厥阴真君。

  而是更深层、更古老、也更难以调和的东西——

  阴阳与五德的道统之争。

  此事说来渊源极深,牵扯甚广,可一旦想通关窍,便如拨云见日,许多此前觉得暧昧不明、矛盾难解之处,顿时有了答案。

  阴阳之说,古已有之,奉阴阳为天地之纲、万物之母。

  此派认为,世间一切道统演变、神通流转、乃至修士道途,皆可由阴阳派生、阐释。

  四象轮转,五行衍化,莫不根植于此。

  昔日东君、常羲、青帝、少昊四位大能共立四时,便是阴阳论鼎盛时期的煌煌见证。

  而五德之说,则将大道根本归于五德,以及与其对应的五现。

  五德为横,五现为纵,纵横交织,如棋盘经纬,框定天下万法,厘清世间因果。

  此派认为,五德五现相互呼应,不可分离,合为“道德”,乃是一切神通、果位、乃至天地运行的规则。

  赤寰宗承离火道统,源出九韶天,无疑是五德正统,门中典籍、师长教诲,皆以此为本。

  故而林清昼自幼耳濡目染,对阴阳论虽非一无所知,却也谈不上精深,更多是将其视为一种古老却已式微的学说。

  可如今看来……这看似沉寂已久的道统之争,从未真正平息。

  而『青木』……这道由甲木受明阳照耀而生的特殊道统,看似无人问津,暗地之中,却是两派学说相争的关键。

  青帝,那位涤荡魔劫、重整山河的无上仙君,乃是毋庸置疑的阴阳派巨擘。

  正因祂以阴阳论为本,青木方有『青阳』之称。

  可太簇真君……这位接替青帝、执掌青木的第二任真君,从其遗留景象中的态度来看,几乎对阴阳论嗤之以鼻。

  如今众仙或陨落与世,或去往天外,道统之争早已没落,不似古时百家争鸣,以林清昼个人而言,也并不关心这些。

  但他关不关心,是否愿意涉足,并不紧要。

  紧要的是,那些早已高居尊位的存在,是如何想的。

  明阳真君的态度,从太簇真君景象中那位帝座身影的言辞已可窥见。

  在祂看来,青木乃至一切木德,皆需依附三阳而生,此为天地至理。

  那么,南明真君呢?这位离火真君,身为五德派的中流砥柱,又是如何做想……

  而广寒宫的支持,那位晴雪真人隐约透露的旧盟……是否会是条件之一。

  林清昼轻轻一叹,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做好站队一方,便失去另一方相助的可能。

  自己在【大衍天素书】未来推演之中选择将『祈青阳』弃而不修,是自己在推演中选择了偏向五德,还是说……另有隐情。

  林清昼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仍需确认。

  他缓缓闭目,久违的在识海之中,引动了那道自练气起、便与法宝铭刻下的执悖印记。

第272章 青宣(Lin霖小蛋糕盟主加更3/5)

  林清昼眼前景象微一模糊,脚下已踏在冰冷的墨玉地面上,头顶那片深邃朦胧的清光永恒不变。

  自筑基之后,他已许久未曾亲临此处。

  那扇熟悉的大门静静矗立于清光深处,通体由深沉内敛的墨玉雕琢而成,高约丈许,门扉紧闭,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在无声吞噬着周遭本就稀薄的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按上冰凉的墨玉门扉。

  下一刻,周遭景象骤然扭曲,化作一阵混沌错乱的光影洪流。

  待视野重新稳定时,他已置身于一间大殿之中。

  此处与祖器外围那永不休止的『执悖』错乱感截然不同,反而弥漫着一股宁静与堂皇之意。

  四壁似是某种暖玉,流淌着内敛的光泽,空中弥漫着极淡的、类似古卷陈香的气息。

  大殿中央,一座同样由墨玉雕琢而成的简洁祭坛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卷以青色丝绦系起的玉简,静静横陈。

  林清昼垂眸上前,将其拿起,神识沉入。

  《六堰青宣伏元诀》。

  『仪青宣』。

  几乎在他看清功法名讳的刹那,周身光影再次流转褪去。

  再睁眼时,桑木华盖筛落的斑驳光点已重新洒落肩头,溪流潺潺,鸟鸣清脆,他已然回到了青木郡的幽谷之中。

  他摊开手掌,那面太簇残镜依旧静静躺在掌心,裂痕斑驳,只是一旁多了一枚以青色丝绦系起的玉简。

  林清昼缓缓闭目,心中已然明了祖器之意。

  阴阳与五德之争,于他而言本是外力强加的樊笼。

  无论偏向何方,终究是入了他人棋局,失了自在根本。

  世间道统,除阴阳五德十二炁外,几乎皆可算入并古之中,无论『玉真』、『全丹』,乃至『执悖』,虽然特性迥异,却皆在其中。

  除阴阳、五德外,有关并古的流派之说也并不在少数。

  诸如五幻、乃至素德之说,亦是诸多理论的分支。

  阴阳学说与五德学说未必有多在意青木,尤其是连『太阴』『太阳』,『戊土』『甲木』这几位道派魁首都不在其位的当下,无非只是不愿见落入对方手中。

  而祖器给出的,便是第三条路,跳出阴阳五德之窠臼,走向并古,为青木赋予全新的道统意涵——『青宣』。

  正如那预言中将诞的『元雷』与将兴『幻梦』,先贤留下的箴言不少,玄奥莫测,『青宣』亦是其中之一。

  将其理论阐发、并试图纳入自身体系的,便是那颇为小众的『全丹』素德之说。

  此说超脱于五德与阴阳之外,自号第六德,将三巫二祝统称为『素德』,宣称『全丹』为『素德』之元胎,而『素德』则为元胎之根性。

  其中所谓“二祝”,历来众说纷纭,曾有人将其附会为『瑞炁』变种,但据宗内典籍……那所谓“二祝”如今尚未得证,便是先民预言的『衡祝』与『青宣』。

  关于此二道,虽不如『元雷』那般引来无数目光与争夺,但世间亦不乏揣测推演。

  祖器此刻将这部《六堰青宣伏元诀》送到他面前,意图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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