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是说……净世之意,实则是一种重塑秩序之力?“
“正是。“
况菱真人自己也在思考。
“净世之世,在于牝水当流则流,艮土当止则止,阴阳各得其所,万物各安其分。
这便是大真人所言的『净世莲』,世间万物,各居其位,各循其道。“
涂山慕乔垂眸沉思,那粉色的蓬松长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显然心绪有所触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明悟:
“多谢道友指点。”
况菱真人摇了摇头:
“道友不必妄自菲薄,青木之道,本就是由净入世、由表及里,先有涤秽之能,方有安居之功。“
涂山慕乔微微颔首,却又问道:
“听闻贵族那位真人乃是以『催青律』证道,成道之时有青光垂天、律令自鸣、箫乐和春之象,想来在音律一道上必然过人。“
况菱真人闻言笑道:
“涂山氏曾为太簇真君拥趸,应当比我更清楚音律与青木之间的渊源。“
涂山慕乔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道友有所不知,妾身也曾想过将『催青律』作为第二道神通修行。
可自太簇真君隐退之后,涂山氏失落了不少音律传承,可我总想着,若能补上这一道,或许能让道途更圆满些。
只是……屡屡尝试,屡屡失败,那律令之音,总与我隔着一层,仿佛天生便不通此道。“
况菱真人看着她,这狐女天资过人,心性也沉静,可在音律一途上,怕是当真差了那么几分灵性。
她略作沉吟,温声道:
“『催青律』虽是青木如今的正朔神通,可其对音律天赋的要求极高。
你既有『净世莲』在身,不妨将第二道神通定为『抱节枝』。
此道虽不如『催青律』玄妙,却胜在稳扎稳打,与『净世莲』一刚一柔、一显一隐,配合起来反倒相得益彰。“
涂山慕乔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涂山氏曾为太簇真君效力数千年,音律之道本该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昔年涂山青阮以乐器为名,便是因在音律之上极具天赋,不逊色于人族乐修。
怎么到了她这里,便成了难以修成的门槛……
况菱真人见她沉默,也不再多劝。
她端起案上的玉杯,抿了一口灵酒,目光落在那满湖的荷灯之上。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依照你所见……那位太清真人如何?“
涂山慕乔显然未曾想到对方会忽然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
“大真人……自然是极好的。“
此言一出,周遭气氛微微一滞。
紫府法会之上,二人论道并未刻意收敛言语,周身早有青莲缓落、白光普照之象,诸多在座的真人虽各居其位,却也都分了一丝神识留意着这边。
况菱真人微微一怔,显然也未曾料到对方会这般直白地回答。
她抬手虚引,一道朦胧的白光将二人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神通屏障之内,况菱真人看向涂山慕乔,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我所问的……是你见如今气象,大真人可有几分功成之机?“
涂山慕乔眉头微蹙,抬眸正色看向况菱真人。
“道友有些越界了。“
她的声音透着几分清冷,那粉色的狐耳微微向后压了压。
况菱真人见她这般神情,微微一怔,旋即轻叹一声。
她抬手将神通屏障撤去,面上浮现出几分歉意:
“是我冒犯了。“
涂山慕乔看着她真诚的神色,又想起方才对方指点道法时的耐心,心中那点不悦便消散了大半。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也缓和下来:
“道友言重了,只是这等事……妾身不便多言,还望道友见谅。“
况菱真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端起玉杯,朝涂山慕乔微微示意,算是化解了方才那点尴尬。
涂山慕乔亦端起杯盏,浅浅抿了一口。她抬眸望向云端之下那片灯火璀璨的碧波湖,心中却有些飘忽。
况菱真人方才那话,虽是冒昧,却也让她忍不住去想——大真人的求金之路,究竟有几分把握?
她想起那日初见林清昼时的情景,那道青色身影立于太虚之中,周身青阳辉光流转,煌煌如日。
他看向她的目光,温和却疏离,仿佛帝王隔着无尽岁月望向一个注定要归附的臣属。
那时的她,心中尚存几分悲凉与不甘。
可如今,在幽谷中修行数月,每日沐浴在那青阳永昼的辉光之下,感受着那日益浩瀚、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青阳命数,她心中的坚冰早已悄然消融。
她甚至隐隐觉得,能够追随这般人物,或许并非牺牲,而是一种难得的机缘。
况菱真人放下玉杯,目光落在那满湖灯火之上,心中却暗自思忖。
她方才那一番话,虽是试探,却也有几分真心。
涂山慕乔的回答,也让她看清了这狐女的立场。
不是敷衍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归附。
她心中自然也在斟酌。
如今『青木』一道失位已久,可自林清昼横空出世,短短数十年间,这门近乎凋零的道统,竟隐隐有了复苏之兆。
青丘氏举族来投,涂山氏紫府亲至,甚至连凤仪宫都遣了纯血青鸾前来……
这般气象,在她看来,难保不是新主将成之兆。
只是……
况菱真人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林氏还有那位天禄真人在。
瑞炁与后土之间那层深刻关联,她并非不知。
林修容的出身,注定了他的道途不会太平顺。
而地府与天庭之间的暗流涌动,如今虽未浮出水面,可谁又能保证将来不会牵连到林氏?
她与林氏的关系一向不错,从林曦和那辈起,便常有往来。
若林清昼当真能证道金丹,她自然愿意更进一步。
只是眼下局势未明,大真人也未曾发话,她也不好轻易给出倾向。
虽说雪中送炭更能被人记在心中……但还需得再观望些时日。
况菱真人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第300章 怜愍
弥禾郡,合黎山。
山颠云雾缭绕,黑水流转。
林清昼盘坐于一方青石之上,身前【隍焰青芫玄鼎】静静悬立,鼎身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边缘隐现赤金纹路,正是那缕隍焰在缓缓燃烧。
此鼎曾是灵宝一级的至宝,虽因神道失落、灵性沉睡而跌落品阶,可根基仍在,用来炼丹,自是得心应手。
他屈指轻弹,一道青光没入鼎中。
鼎内顿时传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缕隍焰猛地窜高,将整座玄鼎映得通透如琉璃。
透过鼎壁,隐约可见内里数团灵光正在缓缓旋转,彼此交融,逐渐凝成丹丸雏形。
林曦和负手立于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些无奈。
他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法会既有你的一份,你本人若不出面……合适么?那些远道而来的真人,多少是冲着你来的。”
林清昼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有修容在已经足够了,我如今的时间紧要,难以浪费在这些事上。”
他说话间,又打出一道丹诀,鼎中隍焰微微一颤,将那几团灵光彻底包裹。
林曦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明白林清昼的意思。
参紫之后,大真人的每一步都关乎求金根基,时间确实比以往宝贵得多。
可在他眼中,林清昼还年轻——不到百岁的紫府后期,又修行养寿保命的青木,满打满算也还有千年寿元,哪里就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
只是他素来知道这晚辈的脾气,既已拿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既然林清昼不愿出面,那便由着他罢。
左右不过是场法会,真人们聚一聚、饮饮酒、论论道,主人家露不露面,其实也无甚要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山巅复归寂静,唯有隍焰燃烧的细微声响,与山风掠过松涛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昼忽然抬手,在玄鼎之上轻轻一拍。
“嗡——”
鼎盖自行飞起,一股浓郁的丹香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冽,带着几分少阴特有的寒凉,又隐隐混杂着弱水般的沉郁,令人闻之便觉昏沉。
林清昼垂眸望去,只见鼎底静静躺着一枚丹丸。
丹丸呈深黑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白纹路,那些纹路如水波荡漾,又似月华凝霜,正是少阴与弱水交融的显化。
他轻轻招手,丹丸便自行飞起,落入早已备好的一只羊脂玉瓶中。
瓶塞落下,他起身将玉瓶递向林曦和。
“太叔公的道途……着实是件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