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语气平静:
“如今穷冬伏牝,化泽蓄容,乃失弱之象。寒炁、牝水两道皆失其位,弱水莫说证道,便是想更进一步、勘破参紫,也比旁人难上几分。”
林曦和接过玉瓶,低头看着瓶中那枚流转着银白纹路的丹丸,没有说话。
林清昼继续道:
“我以【霜魄月精】入丹,混入几分少阴的寒燥之意,用以驱策水火、感应良莠。上可接邃炁之阴,吸食清气;下能提寒炁之和,孕养弱水。”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曦和:
“太叔公寻一处大湖大泽、弱水浓郁之地,将此丹服下,当可尝试突破参紫。”
林曦和握着玉瓶,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你了。”
林清昼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妨事,太叔公若能过了参紫这关,家中我也能放心许多。”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林曦和却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
他握着玉瓶,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漱玉福地内有一片大湖,福地内灵机也充足,在那处服用,可能行得通?”
林清昼摇了摇头。
“最好还是在现世中寻一处,弱水之征,似湖而通海,须得与三海相接壤。
漱玉福地虽是洞天福地,终究是自成一方小天地,与外界的弱水大道隔了一层。”
他看向林曦和,语气认真了几分:
“何况瑞炁素有‘不惧弱水,知人好坏’之称,对弱水有几分克制。平时修行倒也无妨,可突破参紫这等大事……若在瑞炁福地内进行,恐有损气象。”
林曦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明白了。待此间事了,我便去东海走一趟,寻一处合适的大泽。”
林清昼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太叔公自有分寸,我便不多言了。”
他抬手一招,那尊【隍焰青芫玄鼎】便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袖中。
林曦和见他收鼎,知道他这是准备动身了,便问道:
“你要出门?”
林清昼颔首:
“去西海一趟。”
林曦和微微皱眉:
“西海?去做什么?”
林清昼抬眸望向西方天际:
“凤仪宫那位羽笙前辈,寻青丘氏的白媪前辈有事,托我去传个话。”
林曦和闻言,便不再多问,只叮嘱道:
“西海不比中原,比之东海还要乱上几分,蚀月宗也在那处,你自己当心些。”
林清昼笑着摆了摆手:
“太叔公放心。”
说罢,他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没入太虚深处。
………………
西海,太虚。
林清昼化为青光,在无垠幽暗中穿行。
他此前并非没来过西海,当初为寻青丘山所在,曾来过数次。
那时与蚀月宗还未到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自然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只需收敛气息,便可在太虚中来去自如。
可如今不同,自东海之事后,他与厥阴一脉已是必争之势。
他虽不惧那几位魔修,但此行只为传话,也不愿节外生枝。
青光在太虚中静静流淌,避开一切可能的感应,向着西海深处遁去。
忽然之间,林清昼身形一顿,生生停在半空。
前方太虚,寂静如常,幽暗无垠。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诸位道友既已等候多时,不妨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太虚寂静如初。
片刻后——
金光骤现!
那光芒自虚无中弥漫而出,初时不过点点萤火,转瞬便铺天盖地,带着几分悲悯之意,将这一方太虚染成一片璀璨金海。
金海之中,一座巍峨莲台缓缓浮现。
那莲台通体金色,瓣瓣舒展,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明阳光晕,莲心处端坐着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身着僧袍,眉目狭长,一双眸子呈淡金色,额上生着一对青黑色的短角。
他双手合十,自莲台上缓缓起身,踏着金莲铺成的大道,一步步向林清昼走来。
那僧人走到林清昼身前数丈之处停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
“久闻太清前辈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林清昼眉头微挑,看着面前的和尚。
“天觉……释修。”
他对自己会在西海被拦下丝毫不觉意外。
只是他原本以为,会来拦他的该是蚀月宗的魔修,却未曾想会是释修。
他神色淡淡,语气平和:
“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天觉双手合十,笑着拜了拜:
“自然是算到的。”
林清昼闻言,轻笑一声:
“你若是能算到我,如今便该是法相了。”
天觉闻言,也不恼,只笑着摇了摇头:
“前辈说得是,贫僧确实算不到前辈的行踪,可贫僧算得到青丘山。”
他抬眸看向林清昼,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前辈既已去过青丘山数次,贫僧只需在此处等着,便总能等到前辈。”
林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释修寻人的方式五花八门,他也懒得计较。
起码在他看来,就算不用推算,能找到自己的方式也不少。
至少三涂山那道灵宝【青阳宝鉴】,便能准确感应到他的方位。
他看向天觉,纵然有地府作保,自己不便主动杀他。
但只要他敢率先出手……自己送他真灵死回释土,也无人能说什么。
天觉显然也知晓其中关窍。
此刻景曜星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却不急不躁,只轻轻挥了挥手。
刹那间,那巍峨金山之中,四道庞大的金身同时跃出!
为首一尊金身,四手四足,脖颈之上生着两面,一面呲牙咧嘴,怒目圆睁;一面哭泣悲哀,泪流满面。
两面都画着美妙繁复的纹路,金漆流转,四臂或持棒、或持棍、或持刀、或持剑,皆放着莹莹光彩。
金身之侧,跟着一尊罗汉。
那罗汉虎背熊腰,身披金灿灿的甲衣,面容端正沉凝,眉毛之下生着四只眼睛,此刻正炯炯地盯着林清昼,手中长棍斜指。
黑沉沉的太虚之中,又有金云呈祥,白雾缭绕。
一尊更为庞大的金身端坐云中,三头六臂,面孔众多,每一张脸上都金漆浮现,神情各异——有慈悲,有愤怒,有欢喜,有悲戚。梵音自金身口中阵阵传出,在太虚中回荡。
最后一尊怜愍缓缓睁开眼。
它面上三只眼睛,胸口上还生着两只手臂,此刻齐齐瞪圆,浮现出微微的怒色。
原本在空中摆着莲花状的手臂迅速放下,十指翻飞。
那四尊金身齐齐向前迈出一步,金光大盛,将这一方太虚照得通明。
林清昼静静看着四个和尚在那里结阵摆姿,也不打扰,只负手立于太虚之中。
“怜愍……四个。”
所谓怜愍,乃是今释一脉特有的产物。
释道之中,法师、摩诃分别对应着筑基与紫府。
按古释修的路子,要内修法术,明经求缘,一步步修持自身,积累功德,增广释土,方能成就。
可如今的释修,和仙修的紫府金丹道一般,走了捷径。
法师不修法,而是去拜摩诃法相,日日口诵其名,借用神通,又共用金性打造巨像,借以修炼。
这般修行,进境极快,实力也颇为强横,可终究是借来的东西。
此道不自修,结果便成就了这不伦不类的怜愍,没了本该修出的神通,只能借用摩诃的神通。
面对筑基自是一击即溃,但面对真正的紫府修士,也弱了不止一筹。
反而是这些摩诃,少了天道制约,一世又一世随意转生。
原本是九死一生的事,如今却成了稳稳当当的路子,比紫府修士还要自在几分。
像是面前的这位天觉,年岁不大,比林清昼还要小些,如今却已是三世摩诃。
但筑基一级,因是借来摩诃法力,法师便尤为神异。
迷心、收纳、术算,无一不能。
僧兵、佃户被迷了心智,受控于法师,怜愍、法师又受控于摩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