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极乐天,夙兴夜寐,亿万百姓竟然没有一人迥异、一句悲哭、一声异议。
上头法师一句,下头欣喜从命。
杀人有理,食人行善。
老人排着队,争先恐后入腹,小儿只希望快快长大,好登极乐。
紫府金丹道和服气养性道固然有差异,但个人修个人的仙。
服气养性道固然看不起紫府金丹道,却也不至于打起来。
可释修不同。
古释一脉与今释一脉,理念上的差距几乎不可调和。
一如释祖曾自言,要成就大同,叫世间无恶无悲,无杀无争。
如今极乐天内的百姓,无一日不喜,无一日不乐,却显然已然扭曲了释文经典。
故而释修内斗极为厉害,海内将近千年未曾见过释修的影子。
此刻,这四个怜愍在他面前结阵,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天觉见他神色淡然,既不惊惶,也不出手,心中反倒有些拿不准。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前辈果然沉得住气。”
林清昼闻言,终于将目光从那些金身上收回,落在他身上。
下一刻,太虚之中金光骤暗!
那铺天盖地的金海、巍峨耸立的莲台、宝相庄严的金身,尽数被一道更为浩瀚的光辉所覆盖。
自林清昼周身升腾而起的青光,如东方初升的朝阳,煌煌赫赫,不可逼视。
青光所至,金海如冰雪消融,莲台如沙塔崩塌,那四尊怜愍金身周身流转的金光,竟如同遇上了天敌,瞬息间被压制得黯淡无光。
那虎背熊腰的怜愍面色骤变。
他双手合十,口诵真言,周身金莲急速旋转,试图稳住局势。
可那青光却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任他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抵挡分毫。
怜愍怒吼一声,身上金灿灿的甲衣骤然绽开无数裂痕!
他眉毛之下的四只眼睛瞪得滚圆,却看不清那青光之中究竟是何景象,只觉一股浩瀚无垠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动弹不得。
手中那根镔铁长棍,金光骤失,瞬息间被染成一片青翠。
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什么。
可话音未落——
青光大盛!
那光芒自他身躯之中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映得通透如琉璃。
他身上那繁复的纹路、金漆涂就的金身、狰狞的面容,尽数被这净世之光涤荡一空。
下一刻,他的身躯开始消融。
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青色的光尘,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太虚之中。
不过瞬息之间,待到青光骤然散去,太虚复归清明,剩下三位怜愍恢复视线,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身侧,那原本站立着怜愍罗汉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几点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色光尘,在幽暗中闪烁片刻,随即归于虚无。
满天甘露,如雨飘落。
那甘露细密轻柔,自虚无中凭空而生,带着淡淡的清芬,落在太虚之中,落在金山残迹之上,自三目怜愍苍白的面容旁滑落。
紧接着,无数粉色的花瓣自虚空中涌现,纷纷扬扬,如雪如絮,洒满这一方天地。
第301章 不退转地
满天甘露,如雨飘落。
那甘露细密轻柔,自虚无中凭空而生,带着淡淡的清芬,落在太虚之中,落在金山残迹之上,自三目怜愍苍白的面容旁滑落。
紧接着,无数粉色的花瓣自虚空中涌现,纷纷扬扬,如雪如絮,洒满这一方天地。
天觉双手合十,依旧是那副淡泊模样,三目怜愍却冷汗直流。
“慈安……乃是证得净业道不退转地的大德,位在发慧座下,释土在侧,竟死得这般干脆,连真灵也未能逃脱……”
旁人或许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他却再清楚不过。
怜愍之位,虽是借用他力,非自己修来,却也有境界之分。
一如修士证道,最后若是能将神通呈现在升阳之中,再以神通推升阳府入太虚,视凡胎肉体如无物。
仙道称之为割断凡胎、驱散色相;释修便是推升阳入释土,证得不退转地。
摩诃一经证得,便是位、形、念三不退转地,除非有人能杀入净土之中,将真灵磨灭,否则便能百世轮回而神志不减,永享摩诃之位。
而怜愍之中,证得形念不退是金莲座,证得念不退是发慧座,萨埵座则未曾证得不退转地。
证得不退转地之后,纵然身死,在释土中重生需要付出诸多代价,但总归是有了位置,有了退路。
而萨埵座是怜愍中人数最多的位置,一经死亡,便会掉落怜愍之位,重回法师。
届时掌握其真灵的摩诃是否还愿意为其重新抬举成怜愍,可就难说了——释土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愿意成为怜愍的法师。
不巧,他名为安禅,正是位在萨埵座下的怜愍,亦是怜愍之中最低的一等,未曾证得不退转地。
若论境界,他与修士类比,不过是个筑基,只是因借了摩诃神通,才有了几分紫府气象。
可此刻,他亲眼看着那位发慧座下的慈安,在那青光照耀之下,瞬息间化为虚无,连一点真灵都未能逃回释土——
那是证得念不退转地的发慧座!
他混身颤抖,三只眼睛瞪得滚圆,胸口上生着的两只手臂更是隐隐发颤。
他在最开始听闻要阻拦一位四法大全的大真人时,是死都不愿意来的。
在他看来,一位三世摩诃,带着四个怜愍,去打一位大真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何况他不过一介小小的萨埵座,这等大事……便是金莲座下也不敢应下!
可他身为怜愍,真灵乃至性命全在摩诃手中。
摩诃一言令下,纵他万般不愿,也不敢不从。
好在临行前,他那位摩诃曾私下告知他,此去不必拼命,若见势不妙,便死回释土,他会将安禅复活,并重新立为怜愍。
虽不知真假,但好歹是个承诺,且他原本就不可能拒绝,便也只能悻悻地来了。
可此刻,看着慈安消散之处那几点尚未完全散去的青色光尘,他心中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慈安眼疾手快,比他先一步冲上去承接那青阳之光,想要死回释土——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释土就在数丈之外,可他的真灵却连一步都没能迈进去。
‘怎会如此……不是说青木不擅长斗法吗!’
他之所以敢来,也有几分此中原因。
若对方是个『并火』、『庚金』一道的大真人,纵然被摩诃责罚,乃至降下业位,他也绝不会来!
但正因是主生发疗愈的『青木』,他才暗存了一分侥幸之心。
可如今青光照耀之下,他这分侥幸荡然无存。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瑟瑟发抖。
另外两位怜愍,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清昼的目光从这三尊瑟瑟发抖的金身上扫过,面色平静。
他自然不会觉得天觉是来送死的。
这些怜愍显然不是出自他的座下,多半是从别处借来的,且一个金莲座下也无,显然不是嫡系,都是些弃子,否则岂会舍得这般送死?
他此刻倒不是在思忖这些,而是在反思。
自入了西海,他便一直保持着巅峰状态。刚刚那一击虽是随手,却也毫无保留。
可效果……只杀了一个怜愍。
“释修对净化……有几分抵抗。”
林清昼心中明悟。
他修行至今,与魔修交手的次数不少,与释修却是头一回。
如今一试之下,方才察觉其中差异。
魔修沾染阴秽煞气,他的净世之光落上去,便如沸汤泼雪,顷刻消融。
可释修不同,或是这些怜愍修行净业道的原因。
那些金身虽是借来的神通,却也蕴含着几分净化之意,与他的净世之光相触,竟能僵持片刻。
他对付慈安那一击,若是落在同阶魔修身上,只怕那人连哼都哼不出来便没了。
可落在慈安身上,却让他挣扎了那么一瞬,还有余力试图逃回释土。
虽说最终还是被他净化干净,但这差距,已然分明。
“倒是长了几分见识。”
他喃喃自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昔年况菱真人问他何为『净世莲』时,他斟酌再三,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以青木生发之力为基,以净化之能为用,涤荡世间一切污秽。
但他心中知晓,这是他对『净世莲』的理解与构建,与曾经青帝的『净世莲』相差甚远。
青帝的『净世莲』,就落在一个“净”字。
管你是释土借来的不朽,还是魔渊凝成的业障,管你是千劫万载的老魔,还是位登极境的摩诃——神通落下,必然消弭得一干二净。
不留余地,不问缘由。
只是此举在今世太过极端。
自己虽已近乎站在此界金丹之下的顶峰,但林清昼心中清楚,自己尚远未到可以无视一切的地步。
他不想招惹过多因果,故而他提出的见解,也是在为尊位上的人展现自己的理念,收敛锋芒。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温和,才让他的净世之光对释修的效果打了折扣。
思索过后,他见天觉再无动作,等得略有些烦了,便不再耽搁。
漫天粉花与甘露之中,林清昼抬手虚握。
一柄长剑凭空凝现,剑身修长,通体呈沉静的苍青色,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辉。
下一刻,天空骤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