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仙器洒落的月华,正一刻不停地侵染着那些冰川,将它们化为更加致密的月霜,一层又一层,将祂禁锢得愈发牢固。
可祂似乎……是主动为之。
林清昼望着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道身影似乎未曾想过,自己会被林清昼所发觉。
那双冷月般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片刻后,祂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手庞大如山岳,被层层冰川覆盖,却依旧缓缓抬起,向着林清昼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动作极轻极缓,似是打了个招呼。
下一刻——
无边无际的威能骤然划过!
林清昼只觉得眼前一花。
待他回过神来时,眼中一切的特异皆已黯然无存。
那银月依旧是银月,浑圆如镜,银白如玉,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连那藏匿于月华深处的点点青色,也再难看到分毫。
他张了张嘴,猛然咳嗽起来。
眼、鼻、口中,开始有鲜血渗出。
那血色呈浅浅的青翠,带着青阳独有的生机,落在这片纯白大地上,便化为点点青霜。
有的血迹则化为青色的鸟雀,扑扇着翅膀,四散飞去。
一旁的晴雪真人面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迈出一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
“太清大人,您……”
林清昼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已止住了咳嗽。
血迹仍在渗出,却已渐渐止住。
他立于这片纯白天地之间,周身青辉流转,那些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方才那一瞬,他透过灵识,近距离直视了一位真君的本体。
纵然那位真君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只是无心之举,可那反噬之下,他受到的伤势,堪称平生最重。
比之当年初入紫府时,被涂山青阮那一刃刺穿,还要重上数倍。
可他修行青木。
『抱节枝』有『病前春』的古称。
此神通最擅疗愈,其自愈之能,位列诸道前三,仅次于『清炁』,比之『牝水』还要强上三分。
而此刻,他身处之地,乃是青阳果位封锁之处,那藏匿于银月深处的果位,正与他遥遥呼应,只要他一息尚存,再重的伤势也能平复。
如今血迹已然止住,周身的伤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唯有双目,暂时无法睁开。
那双青瞳只要稍稍一动,便有刺骨的寒意涌来,仿佛要将他整个眼球都冻成冰晶。
林清昼静静立于原地,双目紧闭,任由那寒意萦绕不去。
“是我冒犯了,还望大人见谅。”
话音落下,天地间似有冷风拂过。
那风极轻极淡,拂过面颊时,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下一刻,林清昼只觉得双目之中那刺骨的寒意,悄然散去。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青瞳依旧清澈如初,不见半分损伤。
他看向一旁的晴雪真人,目光平静如水。
晴雪真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可她刚要开口,却听林清昼忽然问道:
“不知……太阴藏匿之下,是否能随时将果位放出?”
晴雪真人闻言,微微一怔。
她显然未曾想到,这位刚刚才被真君反噬、险些重创的太清大真人,此刻竟已若无其事,转而问起果位之事。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林清昼,缓缓道:
“若是有三阴一道的真君在此,有仙器动用的权限,应当可以。”
她顿了顿,又道:
“但大人居于寒炁之闰,想要动用仙器……只怕要提前三年。”
林清昼眸光微动:
“三年……”
他垂眸,算了算时日,而后抬起头,看向晴雪真人:
“劳烦禀告真君,今年便可着手动用仙器。”
晴雪真人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她看着林清昼,轻声道:
“大人当真确定?青阳果位受藏千年,放出一瞬,必然显耀世间,乃登位绝佳之机……”
若按常理,待他神通圆满、准备充分之后,再择机放出果位,一举登临,才是最佳选择。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正因如此,才需三年。”
他抬眸望向天边那轮银月,目光幽深。
迟则生变,他不愿拖延,三年时间……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晴雪真人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冰晶。
那冰晶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呈六出雪花之形。
每一瓣雪花边缘,都流转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内里隐约可见月华流转,如霜似雪,美轮美奂。
她双手捧着那枚冰晶,郑重地递向林清昼。
“还请大人收好。”
她的声音轻缓,却透着几分郑重:
“三年后,待仙器动用之前,我会提前捏碎另一枚冰晶,以提醒大人,还望大人……早日归位,以还天下清明。”
林清昼接过那枚冰晶,入手温凉,仿佛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他看了一眼,而后收入袖中,微微一笑:
“还天下清明不敢当,但厥阴之事,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晴雪真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林清昼收回目光,抬眸望向天边那轮银月。
他看了一瞬,终究没有再尝试去看那藏匿其中的果位,也没有再去寻找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
他只是收回目光,看向晴雪真人,忽然问道:
“果位乃天地之位,纵然仙君亦无法带离,要留在世间,太簇真君为何能妄想带离天外?”
晴雪真人闻言,微微一怔,思索片刻,轻声道:
“我亦不曾知晓,或许是青木乃空证之位,较为特殊……”
林清昼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既青木受藏,庚金为何……”
他试探着开口。
庚金真君一直身处中原,可他在这世间百年,却从未听闻过庚金真君与逍遥宗有何动作。
那位真君超脱世间,与世无争。
若非他手握那道庚金金性,能清晰感知到庚金之位犹在,他几乎要怀疑,庚金是否也如青木一般,早已不在世间。
晴雪真人闻言,轻轻一叹,缓缓道:
“我道虽守盟约,却也未曾霸道到不许他人证道。”
“便是太簇真君在妄图带走果位前,我道亦未曾有任何动作,自然不会阻道逍遥真君。”
林清昼闻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问道:
“我听闻……龙属之中,曾有一位龙君,证得过青木之余。”
晴雪真人点了点头:
“大人可是说【东华青仪洞玄龙君】?这位龙君乃是比太簇真君还要古老的存在,于青帝在位时便证得东方青龙之位,后来在青帝走后亦有移位之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后来失踪……听闻与【天禋血炁祀胤真君】有关。”
话毕,还看了林清昼一眼,显然是想到了他的血脉。
林清昼心中念头流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多谢道友解惑。”
他顿了顿,拱手一礼:
“今日叨扰已久,便告辞了。”
晴雪真人亦福身还礼。
林清昼不再多言。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澄澈青光,冲天而起,出了洞天。
晴雪真人立于纯白天地之间,望着那道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微微一叹。
她心中知晓,这或许便是自己此生与其人身见到的最后一面,下次再见时……若非陨落,便已是真君之尊。
………………
极北之地,终年覆雪。
林清昼化为青光,在无垠的雪原上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