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青瞳目光幽邃,望向远处那片渐行渐远的月华深处。
显而易见,广寒宫知晓他身负洞天之事。
可若只是知晓洞天,为何只字不提那四道金性?
他方才言语之间,试探之意不可谓不明显,但晴雪真人自始至终也未曾提及半字。
要么是广寒宫当真不知。
要么……便是知晓,却刻意不提。
林清昼眸光微凝。
以广寒宫对他的态度,若当真知晓他身上有四道金性,断然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连如今现存于世的真君尚且不惧,又怎会忌讳几道因求金而陨产生的金性?
广寒宫既然愿意护持于他,便不会在这种事上有所隐瞒,更何况,连洞天这等隐秘都已明示,又何必在金性之事上遮遮掩掩?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四道金性,并非出自广寒之手。
林清昼抬眸,望向东方天际。
南明真君,亦或是天禋血炁祀胤真君。
这两位,无疑是最大的可能。
南明真君曾留法宝于林氏,与林氏渊源极深。
而天禋真君,这位真君精修血炁,乃魔道祖师,若论复活后手,便是仙人亦未必能及,怎么可能无声无息便消亡于世?
林清昼想起自己于霁羽秘境苏醒之时,那是在一处棺椁之中。
天禋真君在世之时,曾推行棺椁安葬之法。
世间原本除却少有的天葬之外,流传最广的只有水葬与土葬之法。
故而『藏纳宫』一道得以靠吞食尸体修行,在东海那等血气弥漫之地颇为盛行。
而自天禋真君推行棺椁之法,正炁视为礼,将其纳入世间礼法之中。
这一举,便将血炁与尸身,和木德扯上了关系。
集木自此有了集萃血气之能,可以收纳尸气、炼化残骸。
而棺椁本身,亦成为沟通阴阳、藏纳灵性的载体。
他在棺椁之中苏醒,绝非偶然。
林清昼脚步微顿,眸光愈发幽深。
更何况,那道【东华青仪洞玄性】的主人——那位失踪已久的龙君,其失踪之谜,似乎也与那位天禋真君有关。
而那位龙君的金性,如今就在他洞天之内。
林清昼轻轻摇了摇头。
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无论那位血炁真君有何念头……
若是与他无关,那便罢了。
若是牵扯到他,乃至如今的林氏——
林清昼眸光微凝,那双眼眸之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自始至终也未曾认下过这道血脉,如今的沂州林氏,只起源于晦朔真人林栖梧。
若是那位天禋真君当真在他身上有所布局,想要借他之手达成什么目的,那便休怪他无情了。
无外乎……在将来给青木多背负上一道弑祖的意向,他自觉无妨。
林清昼收回思绪,前方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晨曦,青光划破长空,向着那抹晨曦迅速遁去。
第317章 法宝
赏善司,正堂。
林绵晋端坐于主案之后,面前悬浮着三枚幽光流转的玉简。
这是他今日要处理的最后一桩差事,审定三名善魂的来世福报。
案上那束玉简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每一枚长约五寸,上刻周天星辰斗数。
星辰方位随观者心念而动,斗柄所指,即预示该魂来世福报所钟之方位、机缘。
这便是赏善司的核心所在,以善定福,以德配位。
林绵晋伸手取过第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简中记载的是一中年男子,生前为江南某郡一教书先生,名唤许静安,享年五十有三。
此人平生并无惊天动地的大善,不过日复一日,做些寻常之事。
冬日见邻家老翁无柴取暖,便匀出自家的半捆;夏日遇乞儿病倒路旁,便延医诊治,自掏腰包抓药;每逢荒年,束脩减半,贫家子弟来求学,分文不取。
林绵晋看着这些记录,微微颔首。
这便是最常见的善魂,平平淡淡,却在一桩桩小事中积攒了可观的善功。
他将玉简按在案上那束星斗玉简之上,心念微动。
霎时间,其中一枚玉简亮起,简上周天星辰缓缓流转,斗柄指向东南方向。
那是江南的方向。
林绵晋从案旁取过一枚青碧色的符箓,形如树叶,薄如蝉翼,上有天然叶脉般的金色纹路,正是青蚨符。
他将符箓轻轻一抛,那符便化作一道青光,融入玉简之中。
许静安的善功,够得上三世温饱。
青蚨符一枚,可保一世不为饥寒所迫。
三枚,便是三世。
待他转世之后,若逢极度困厄贫乏,此符自会激发,化出三枚“青蚨飞钱”,助其渡过难关,不致饥寒交迫。
但也仅止于此,不会令他暴富,不会乱了命数。
这便是赏善司最寻常的赏赐,小善小报,不增不减,恰如其分。
林绵晋将处理完毕的玉简放到一侧,取过第二枚。
这第二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位老妪。
老妪生前居于西海某渔村,一生清贫,丈夫早丧,独自拉扯大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娶妻生子,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可这老妪却依旧住在村头那间破屋里,每日织网捕鱼,自食其力。
邻人不解,问她为何不去儿子家享福。
老妪笑而不答。
直至她临终前,三个儿子跪在床前,她才说出缘由。
“你爹当年走得早,我一个妇人家,带着你们三个,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人可怜我,这家送条鱼,那家送把菜,这才把你们拉扯大。我欠村里人的情,这辈子还不完,只能织网捕鱼,还一分是一分。去你们家享福?我享不下这个福。”
玉简最后,有一行朱红小字批注:
“临终前,将毕生积蓄三十两纹银,尽数捐与村中义学,以作贫家子弟束脩之用。”
林绵晋看着这份记录,微微颔首,这等善魂,便不是寻常的小善了。
老妪一生行善,不求回报,甚至不愿让儿子知晓,发于本心,不求人知,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之处。
林绵晋将玉简按在星斗玉简之上,心念再动。
这一回,亮起的不止一枚玉简。
三枚星斗玉简同时嗡鸣,斗柄分别指向不同方位,那是老妪三个儿子如今所在之处。
这便是荫及子孙之象。
她的善功,已不止泽被自身,更能福荫后人。
林绵晋从案下取出一枚形制更为特殊的符箓。
此符色呈淡金,薄如蝉翼,上刻如意云纹,入手如玉。
“金云符。”
此符比青蚨符高出一等,可保来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虽不富贵,却也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林绵晋将金云符轻轻一抛,那符化作一道金光,融入玉简之中。
而后他又取出一枚玉牌,在牌上刻下老妪的生平与善功,这玉牌,将来会存入赏善司的藏室之中。
待老妪转世之后,若有缘再入幽冥,便可凭此牌查证前世善功,续接福报。
所谓善不虚行,功不唐捐,哪怕转世之后记忆全无,这玉牌也永远记着她这一世的善行。
林绵晋将第二枚玉简放到一旁,取过第三枚。
这第三枚玉简,比前两枚都要厚重几分。
他神识探入,眉头微微一挑。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名唤谢清嬛,享年十九。
她不是善魂。
或者说,她不仅仅是善魂。
她是谢氏嫡系后人。
林绵晋的目光在“谢氏”二字上停留片刻,继续向下看去。
谢清嬛,东海谢氏嫡女,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十余年,但她天性纯善,虽卧病在床,却从未抱怨过一句,每逢家中仆役来送药送饭,她必含笑致谢,病重之时,亦不忘道一声辛苦。
有次,一个负责煎药的小丫鬟不小心将药熬干了,吓得跪在地上直哭。谢清嬛却只是轻轻说:“无妨,再煎一副便是。你手有没有烫着?”
后来她病得愈发重了,连起身都难。可她依旧日日让人将窗子打开一条缝,说是“让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些,下人们干活也方便”。
临终前,她将贴身丫鬟唤到床前,从枕下摸出自己攒了多年的几件首饰,塞进丫鬟手里。
“我走后,你们各自寻个好去处,莫要在这府里蹉跎了。”
这是她最后的话。
玉简末尾,有一行朱红批注:
“虽无功业,然心性纯善,至死不改,可入‘性善’之列。”
这等善,更类似于善心,赏善司仍属论迹不论心的司职,故而能得一枚青蚨符便已是格外开恩。
林绵晋正要按例为她择定来世福报,但又看了一眼玉简开头的姓氏。
东海谢氏。
赏善司的规矩,他这二十年来早已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