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林氏在他之后衰落,族灭人亡,族谱被焚毁,祠堂被推倒。
那些幻象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心魔丛生。
他再坚持不住,依托着金性,化为青光,遁入洞天,希望这位祖师能够安然渡过此次……
执位之劫。
遁入洞天的一瞬,他落到长生殿内那道如同帝诏的【位别】之旁。
那【位别】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脑海中种种纷杂瞬间消散不见。
那无边风月幻象,那翻涌的心魔,那被放大的欲念,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涤荡干净,如同初生之人,纯净无尘。
林清昼喘着粗气。
他立于长生殿中,面上浮现出几分凝重之色。
随后再无犹豫,当即盘膝坐下,开始修行神通。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表明,逸阳与晦鸢两位真君,虽难以置信,但必然达成了某种合作。
虽不知目的,但无论如何,祂们已经联手。
长明真君的成道,甚至是那位逸阳真君计算中的一环,为的便是在其掠夺明阳意象的此刻将其诛杀。
一位新晋的真君,在证道之初最为脆弱,最易被斩杀,陨于【执位之劫】下的金丹真君不在少数。
若能在此刻将其诛杀,那被掠夺的明阳意象便会回归,甚至可能从离火之中反哺出更多。
除此之外,显然亦有其他算计在其中,虽不知具体能取得何种好处,但必然对其有极大帮助。
他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南明真君身为九韶嫡传,必然有足够后手。
那位祖师能在千年前斩杀沉碧真君,能在天外逍遥数百年后安然归来,又岂会没有应对之策?
何况金丹真君转世与保命之法数不胜数,便是连南明真君此刻披挂的那位沉碧真君,都未必没有归来之机。
故而虽然心中有所忧虑,但他如今也帮不上任何忙,不如专心修行。
他已经决定以最快速度在三年后晋位,自然就不会再选择散功重修这种偏路。
纵然噬阳之途如今已然证实可行,但对如今的林清昼来说,无论用哪种求金之法,只要待得五法大全,哪怕只是就这样凭空去感应尊位,依旧有极大概率能成就真君,又何须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他的道行、他的积累、他的命数、他的果位眷顾,早已足够,缺的只是那最后一步,只差那临门一脚。
但噬阳之途他也不准备浪费。
明阳也好,厥阴也罢,皆是现成的功绩。
既然对方已经选择了联合乃至发难,他也不必再浪费青帝与太簇两位青木一道的先贤留下的遗产。
噬阳之意,净世之功,桩桩件件,都是足以让青阳果位满意的功绩。
待他净化厥阴、噬取明阳,这莫大的功绩必然足以推着他晋位金丹后期。
剩下的,无非是他的胃口是否有那么大罢了。
心中虽下定思念,林清昼却仍不免为毂聂真人悲观。
他轻轻一叹。
明阳本为天光、为交合、为养育,后经历代真君赋予,又有尊卑、憎逆、夺权之征。
中间帝君鼎盛之时,亦曾为天之父,可后来这父权被牡火又重新夺了回去。
但无论如何,明阳始终有那一处阴所。
明阳五法,有六九之降,至于悟悔之境,然后有折镞心,昭澄意,又有宝器有璺而得全。
所谓六九之降,指的是阳盛转阴,阴极成阳。
所谓宝器有璺而得全,璺者,器破而未离谓之璺。
明阳神通『赤断镞』就是明阳之器上的一道裂痕,乃是明阳之中的阴所。
帝王有此阴所,方有阳盛转阴、从容复生之处。
太子有此阴所,方有悖逆帝权、行道阳极之处。
明阳有此阴所,方有退居其次,从真正的第一显——太阳面前保全的机会,遂有这个断字。
天下敢五道皆明、能五道皆明的唯有太阳。
明阳之道,四明成星,唯此一阴。
也正如此,历代明阳真君皆会有自己寻一处阴所。
真君尚且不提,各有不同。
但凡明阳之属为帝,无不营造帝陵,以昭帝王生有虑阴事,国祚绵长之理,对明阳气象大有裨益。
可他从未想过,这位逸阳真君择定的阴所竟会是厥阴之影。
厥阴与明阳相对,乃是恨不得你死我亡的道统,实在难以想象这二者竟能有联合的一日。
但无论如何,再难以置信,事情也已经发生,只能去想后果。
可后果……自然让人胆寒。
明阳注定有一处阴所,恰如厥阴注定有一处阳面。
一旦这两位真君相合,为对方带来的加持绝非一加一那般简单。
明阳的阴所成了厥阴,厥阴的阳面成了明阳,二者互为表里,在仙人不出世的当下,已然鲜有敌手。
林清昼也只能希望那位南明祖师自有他法。
祂既能将一道法宝留在林氏,想来手上必然也有其他法宝。
那法宝或许在离焰天深处沉眠,或许在太虚某处等待召唤,或许就在祂手中,只是还未到动用之时。
真君之间的博弈,远非他一个紫府能够插手。
他能做的,也唯有等待。
林清昼默默一叹,沉入修行之中。
升阳府中,青阳永昼,那轮煌煌大日悬于府天正中,洒落无尽青辉。
大日之下,四道神通静静悬浮,各自吞吐着洞天内的青阳灵气,向着圆满之境一刻不停地精进。
第334章 血光
漱玉郡,承道殿。
主殿之内,烛火幽幽,将满壁列祖画像映得明暗不定。
林清崖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卷宗。
那是各地产业近日的收支账册、附属家族呈上的人丁册簿、以及前线传回的战报摘要。
他手中握着一卷玉简,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的天光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已记不清在这案前坐了多久。
卷宗翻过一册又一册,朱笔批过一行又一行,可那字迹分明落在纸上,事后回想,却全然不记得写了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殿门的方向,那扇厚重的殿门紧紧闭着,门缝间透不进一丝光亮。
北海那边的消息,三日前便已传回——毂聂真人证道成功,成就离火余位,晋位真君之尊。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林氏与赤寰宗同气连枝,自当与有荣焉。
可紧随其后的消息,却让这份喜意荡然无存。
明阳与厥阴联手,两位真君同时出手,南明祖师被拖入阴影,长明真君被困北海。
而林清昼……
那位太清真人,林氏如今最大的倚仗,自那日之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林清崖又翻过一页卷宗,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将玉简放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磕在地面上,一声紧似一声,林清崖霍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殿门。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
下一刻,殿门被推开。
王禀天一袭蓝袍,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微白,一路行至案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向林清崖躬身行礼。
林清崖已从案后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
“如何?合黎真人是否在山上?”
王禀天直起身来,垂眸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而后恭声道:
“禀族长,真人尚在汀州……但早就留有书信,嘱托您安心处理族事便可,其余事无需过多忧心。”
林清崖闻言,身形微微一滞。
他盯着王禀天看了片刻,而后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上,沉默良久。
王禀天垂手立于案前,不再多言,他不过是传话之人,自然无从知晓更多。
纵然心中同样牵挂,此刻却也只能沉默以对。
殿内寂静了许久。
林清崖终于抬起头,看了王禀天一眼,轻轻摆了摆手:
“下去吧。”
王禀天会意,向林清崖又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殿内复归寂静,林清崖独坐于烛火之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那卷始终未能看完的玉简放下,身子向后靠去,倚在椅背之上,仰头望向殿顶。
藻井上绘着祥云瑞鹤的彩画,还是当年晋衡真人在时,请江南的画师来做的。
北海的动静,如今已是天下皆知。
四日前的那个夜晚,连远在沂州的漱玉郡都感受到了那股震动。
天穹之上,明阳与离火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将半边天幕映得如同白昼。
而后黑暗降临,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再后来,听闻有清炁泄露。
据说北海的天穹至今仍有一道裂痕未曾愈合,种种玄奥从那被撕破的苍穹中流淌而出,引得无数北海修士四散而逃。
这等异象,涉及至少四位真君的博弈,早已超出了他一个筑基修士能够揣度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