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氏与赤寰宗的关系摆在那里,祖先晦朔真人乃是南明真君亲传弟子,如今的太清真人又是赤寰嫡传。
真君之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如何能不忧心?
林清崖闭上眼,脑海中翻来覆去,尽是这些念头。
案上的烛火在窗隙灌入的寒气中摇摇欲灭。
他只觉眼皮沉重如山,可一闭上眼,便是北海那漫天火光与无边黑暗交织的景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四面八方涌来。
林清崖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
殿内已是一片莹白。
霜花沿着窗棂攀爬而上,在雕花的缝隙间结成细密的冰纹,烛火被那寒气一激,焰心由黄转青,跳了几跳,终究没有熄灭。
紫檀长案的边角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那些堆叠的卷宗边缘也凝出了细碎的冰晶,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蓝。
冷冽刺骨的寒光在他面前三尺之处凝聚,初时只是一团朦胧的银白,渐渐地钩勒出一道轮廓。
林清崖霍然起身,袖口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那凉透的茶水泼在卷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
“真人——”
寒光敛去,林清鹤落在他面前。
他一袭玄色长袍,眉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意,应声道:
“族兄。”
林清崖见他周身气息平稳,并无伤势在身,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真人怎么忽然回来了?绛霜岛那边……”
林清鹤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放心便是,我已将大阵开启,绛霜岛的紫府大阵与岛上禁制尽数启动,又有紫苓真人代为照看,沂州才是根本。”
这话自然是真。
绛霜岛虽是林氏向东海开拓的重要据点,岛上灵机充沛,又有紫府大阵守护,但无论如何,林氏的重心始终在沂州。
早在林曦和与林修容去往汀州之时,他便已经往回赶。
只是路途毕竟遥远,中途又逢此大事,由不得他不去打探一番。
林清崖闻言,神色稍霁。
他自然明白林清鹤的意思,绛霜岛丢了可以再建,沂州若出了差错,林氏便没了退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案后,将那些被茶水浸湿的卷宗推到一旁,这才重新问道。
“真人一路奔波,可曾歇息过了?”
林清鹤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那紫檀椅面被他的寒炁浸染,覆上一层薄霜,他也不在意,只微微侧身,看向林清崖。
“族兄不必担心我,这几日家中如何?”
林清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还能如何?各房各户人心惶惶,真君久不出世,数百年来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几日来寻我打探消息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正阳叔父倒是稳得住,这几日一直在祠堂那边,说是要替承昀公守灵,顺便安抚族人。承皓叔公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
“承皓叔公听闻承昀公求道陨落,又逢此事,身子有些撑不住,前日还咳了血。我让云歆送了丹药过去,说是已经好些了。”
林清鹤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林承昀与林承皓自幼一同长大,二百年的兄弟情分,如今一朝永诀,林承皓心中郁结,自然难以纾解。
但筑基修士的底子终究在那里,修养些时日便是。
“修韫那边呢?汀州可还有消息传回?”
林清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前日有过一次传讯,说是丹曦门外的战事已经暂歇,释修退回了释土边缘。但合黎真人那边……”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那位量力似乎还在朱霞门外守着,不曾退去,合黎真人传回的消息不多,只说一切尚在掌控之中,让家中不必忧心。”
林清鹤听着,目光微沉,只是点了点头。
“逢此大事,释修竟也不肯退却,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殿内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霜意中摇曳,林清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大真人……可曾给您留过消息?”
林清鹤沉默了一瞬,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不曾。”
林清崖心中一沉,早就预料,却听林清鹤继续说道:
“但既是毂聂真人证道,虽不知为何选址在北海而非离焰天内,但想来兄长应当同在此地观礼。以兄长的修为与命数,纵然真君之争凶险万分,但毕竟只是余波,自保应当无虞。”
林清崖听在耳中,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林清鹤已站起身来。
“族兄。”
林清鹤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之感:
“我准备去炎州一趟。”
林清崖面色一变,霍然起身。
“去炎州?”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如今赤寰正处风口浪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炎州。长明真君方才证道便被围困,南明真君又被拖入阴影,赤寰宗如今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何况此刻赤寰多半已经封锁,未必肯见人……”
这话自然不是乱说,也是他忧心的源泉。
这几天来,天光明灭不定,如今更是陷入长久的黑暗,已经有八个时辰不见亮时。
可见那位长明真君就算没有陨落,也多半状态不佳。
在他看来,这位长明真君毕竟只是初成真君,且居于余位。
如今两位积年的果位真君联手,纵然有南明真君相护,祂也未必讨得了好。
他话未说完,林清鹤便轻轻摇了摇头。
“族兄放心。”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于情于理,我总要去看一遭的。”
林清崖深深一叹,知道他说得有理。
赤寰宗与林氏的关系,远不止“同气连枝”四个字可以概括。
晦朔真人师承南明,林氏的道法根基,有一半出自赤寰。
当年晋衡真人在时,便常言“林氏与赤寰,枝叶虽分,根脉实同”。
倘若此次事败,那两位真君若想斩草除根,断然不可能放过林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可道理是道理,担忧是担忧。
林清崖毕竟任族长数十年,自然能理清其中利弊。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真人此去,千万保重,如今盯着炎州的眼线不知凡几,太晟真人多半还在宗内坐镇,若他肯见您,还需问一下太清真人的下落。”
林清鹤闻言,站起身来,向林清崖微微拱手:
“我去去便回,家中之事,便有劳族兄了。”
林清崖起身还礼,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见林清鹤周身已有寒光流转。
那光芒清冷如霜,自他足下蔓延开来,将殿内那层薄冰映得一片莹白。
“族兄保重。”
话音落下,那道霜白的身影已化作一道冷冽的寒光,穿出殿门,冲天而起。
殿门被那寒光带起的气流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将案上那盏残烛吹得摇摇欲灭。
林清崖下意识地抬手护住烛火,待风止时,殿内已复归寂静,只余一地的霜花与冰晶,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银蓝。
………………
林清鹤的遁光在太虚中穿行,周身那道霜白的光华凝如实质,将沿途飘散的灵机尽数冻成细碎的冰晶,簌簌坠落。
可他的面色,却远不如在承道殿中那般从容。
自林清昼将那枚蕴云灵珠交予他,至今不过数月光景。
那道寒炁金性如今正安静地沉睡在灵珠深处,与他朝夕相伴,气息交融。
这本该是天大的机缘,一道金性对于紫府修士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可自林清昼将金性交予他后,他便始终忧心。
如今金性到他手中没多久,林清昼与家中的命灯便断了联系。
纵然可能是因为北海如今的灵机太过混乱导致的,但终究让人心忧。
赤寰宗有南离命灯,那是专供嫡传弟子使用的命灯,以离火本源为引,以神魂印记为凭,与修士的性命息息相关。
便是远隔万里、身处秘境、乃至藏身洞天,只要人还在世间,命灯便不会熄灭。
这是南明真君传下的法门,远比林氏自家的命灯要可靠得多。
此去赤寰,只要能确认那盏命灯还亮着,他便能安心许多。
林清鹤正欲加速,忽然眉头一皱。
遁光骤然一滞,在太虚中悬停。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幽暗,落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青木郡,隔着重重太虚,他却隐隐感应到一丝极淡的血光。
那血光极淡极浅,寻常修士绝难察觉。
可他修行寒炁多年,又常年在绛霜岛那等海风凛冽之地闭关,对气息的变化格外敏感。
且在他看来,这血光虽淡,却至少也是紫府级数。
家中骤然出现了这等陌生的紫府气息,他自然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