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41节

  地面上的墨池中心,无声地泛起涟漪。

  粘稠的黑水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揉捏塑形,迅速向上拔高。

  不过呼吸之间,一位身着胜雪白衣的青年便已悄然立于墨池之上。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温润的白瓷茶杯,杯中盛着的,赫然是刚刚从那紫砂壶中倒出,此刻却清澈如泉的茶水。

  林曦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串个门,他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洒脱。

  林清昼在心中默默计数。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

  自家这位紫府真人,出现频率之高,让他都快有些脱敏了。

  林清昼甚至觉得,林家那些位高权重的族老们,这辈子面见真人的次数加起来,恐怕都未必有自己这三年多。

  每次出现,不是引导他修行,就是讲述自己当年收集命数的一些技巧。

  这项收集命数的使命每个被祖器选中的族人都曾在练气时进行过,已然持续了近三百年,所求自然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延寿。

  到了林清昼这一代,因为林绵晋寿元不多,而距所需命数还是差了一截,才会令林清昼主动接近。

  而且,这位真人似乎对正常的出场方式深恶痛绝。

  从不走门,从不传讯。

  有时化雨而来,有时凝露而生,有时干脆就像现在这样,从茶壶里倒出来……

  随着与林曦和接触更多,林清昼也发现自家这位真人的性格,远不像他那如水墨仙人般的外貌一样超然世外。

  反而随性洒脱,有些顽劣,甚至称得上是……恶趣味。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林清昼只敢在真人不在场时,于识海最深处一闪而过。

  传言紫府修士,能靠着神通感知到附近对其怀有不利之心的念头。

  在第一年的时候,林清昼也斗胆问过真人,难道紫府不需要修炼或完成其他要事吗。

  话虽委婉,但那意思已经明了——您堂堂紫府大能,何故整天盯着我一个练气小修士。

  林曦和当时也只是笑了笑,非但没在意他的冒犯。

  反而很自然地伸出手,像对待亲近的小辈一样,揉了揉林清昼的头发,将他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乱成一团。

  “修炼?紫府之境,吞吐天地,一呼一吸皆是修行,枯坐闭关反倒落了下乘。”

  林曦和的声音清越,带着点漫不经心:“至于其他事宜……自然有该管的人去管。

  而眼下,你身上所担负的,对我而言,就是最主要的事。”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那水墨般淡然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林清昼能清晰感知的郑重。

  “林家投入无数心血,三百年布局的终盘,就肩负在你们兄弟二人身上了。”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承载着岁月与责任的重量。

  “这收集命数的任务,只有被祖器选中的练气修士才能去做。

  好在……这一届出了你和清鹤两人,总算有了些转圜余地。”

  他看向林清昼,眼神复杂:“否则,恐怕就真的要行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与遗憾:

  “时间本不该这么紧的,是我无能。

  当年冲击紫府,闭关的时间比老祖预料的要长,出关的时机又晚了一步。

  以至于家中紫府断代,出现空挡,族中嫡系精锐伤亡惨重,此事也被生生推迟了数十年,才又在你这一代勉强续上。

  如今伯父大限将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林清昼当时心头剧震,他虽知任务重要,却第一次从真人口中听到如此直白且沉重的背景,立刻躬身道:

  “真人言重了!若非您当年破关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林家……恐怕早已不存于世,何须自责!

  如今重任在肩,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曦和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最终却化作一片沉寂的淡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因被阵法笼罩而灵气氤氲的庭院。

  似乎那沉默的草木山石,更能承载他当时未言的情绪。

  ………………

  “练气六层成了?根基打磨得还算扎实,没辜负我日日盯着。”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回忆,让林清昼回过神来。

  林曦和放下茶杯,目光随意地扫过林清昼,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像在点评自家园子里新长成的嫩苗。

  林清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练气六层灵力,心中沉稳。

  面对林曦和的赞许,也远不像三年前那般拘谨惶恐,只微微低首,语气平和地应道:

  “真人谬赞了,全赖大人点拨。”

  他刚想顺势请教几句关于练气中期向后期过渡的关窍,话未出口,一股如同大地脉动般的厚重气息骤然从东方天际席卷而来!

  这气息极为磅礴,带着山岳崩摧、地脉翻涌的威势,虽相隔极远,却清晰得如同擂鼓,重重敲击在林清昼的灵觉之上。

  其精纯厚重的土行灵力特质,更是让他丹田内的青元灵力都微微滞涩了一瞬。

  林清昼猛地抬头,透过窗棂看向东方那片被暗黄灵光晕染的天空,表情惊疑不定。

  “这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依旧端着茶杯、姿态闲适的林曦和。

  真人脸上那抹惯常的淡然此刻却勾起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

  他未做回答,整个身影便如同水墨融入檀纸,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太虚之中。

  林清昼屏息凝神,心神高度集中。

  但只是片刻,眼前的景象便再次如水波荡漾。

  林曦和的身影如同他离去时一般突兀地重新凝聚,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的模样。

  只是他脸上那抹饶有兴致的笑容已然褪去,换上了一副兴致寥寥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崇安郡多了一座奇山。”

  “奇山?”

  林清昼一怔,旋即立刻反应过来。

  邱州四郡,烽原郡是记在林家名下的抗妖前线,其余三郡,崇安、陵阳、陶丘,皆为公孙家世代经营之根基。

  崇安郡与烽原郡相隔不远,难怪这波动如此清晰可感。

  而所谓的奇山……

  林清昼眼神中掀起一股波澜,沉声问道:

  “真人的意思是,有某位土德修士,在崇安郡冲击紫府……失败了?”

第61章 青碧丹

  林曦和垂眸看着杯中茶叶,随口道:

  “算是吧,公孙家这本功法倒奇特,将辛金与艮土相合……以前倒从未见他家子弟修过,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

  他指节微屈,略算了算,随后眉头微蹙:

  “经此一事,那老家伙多半要急了,还需趁早了结。”

  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

  “过两日,玄丹司会办一场玄丹大比,前三甲可得下月雾隐秘境的入门符令。”

  他随手一点,一枚缠绕着淡薄雾气的符令虚影在林清昼面前一闪而逝:

  “那秘境只容练气修士进出,我已着人放了点东西进去。”

  林曦和语气平淡,话锋却陡然转利:

  “此次大比,不必再钓着他了,败的更惨,他那身命数才越能烧得旺些。”

  那来自东边的暗黄灵机已经弥漫到了屋内,映得林清昼眼底一丝青芒倏忽闪过。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如旧:“晚辈明白。”

  这三年,林清昼修为精进堪称神速。

  寻常练气修士,前中期能三五年精进一层已是难得,后期更是动辄十年苦功,他却硬生生冲破五层关隘,直抵六层之境。

  然则,若论进境之速、根基之变,他一身丹道造诣,早已将灵力修为远远甩在身后。

  除了洞天反哺的木德道行与浩瀚药理,那原自叔公林承岳的丹书传承,他也早已烂熟于心。

  最为重要的是,这三年来真人常在他身边相伴,虽说一身灵力并未外溢分毫,连就仅有一墙之隔的祁肖也感受不到半分波动。

  可紫府单是存在本身,就已经会影响一地灵机与气场。

  用萃取融合之法炼丹还好说,只是火候变弱,阳属丹药偶尔会炸炉。

  但命理成丹之法更重位格与意向,他沾染的一身弱水气息来自于紫府神通,和这些练气灵物比起来位格高的惊人。

  因此哪怕这气息有命无性,并无半分灵气。

  但其存在本身携带的水德至阴与万钧之重的弱水真意,依旧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冰水,时刻扰动丹炉内的气机平衡。

  位格失衡,丹毁药废,已成常态。

  为此,林清昼几乎将所有常用丹方,都亲手拆解、推演、改良过数遍。

  每一次失败,都需耗费大量心神,追溯那微妙失衡的根源,在丹理与药性间重新寻找那脆弱的平衡点。

  过程痛苦不堪,动辄便是数日枯坐推演,满室药渣焦黑,就连收集命数时也在脑海中思索。

  却也正因这份逼迫,他于丹道一途的根基,被打磨得异常坚实。

  寻常丹师按部就班,他却在一次次打破陈规、重塑丹方的过程中,对药性的理解深入骨髓。

  对火候的掌控、周遭灵机细微变化的感知,亦在无数次失败与重构中被锤炼至炉火纯青。

  此前他曾炼制过一炉青碧丹,此乃疗伤固本的上品丹药。

  按丹方,君为青萝藤芯,取其生发柔韧之性,臣为寒霜髓,合雪下藏春之意,助其滋养生机。

  佐以月见花、雾凇草,调和寒热,引药归经。

  使则用百年松针末,通络定气,君臣佐使,环环相扣。

  然弱水气息笼罩之下,寒霜髓这味臣药效力骤增。

  其寒性过甚,非但未能如消融的雪水一般,助益青萝藤芯这君药的生发之性,反倒如严霜冻土,臣弑其君,将其生机冻死在萌芽之中。

  月见花、雾凇草这佐药的意向,在紫府级的水德真意面前,亦如螳臂当车,一炉药材,十有八九化作焦炭废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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