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冥思九日,推演药性生克,最终于丹理中寻得一丝破局之机。
他大胆将臣药寒霜髓替换为同具滋养之效、却蕴含一丝己土中和之力的石钟乳,以土制水,削弱弱水气息对寒属药性的过度增幅。
更去掉了极易受水德扰动的佐药雾凇草,仅保留月见花,并加入一味看似悖逆的反佐——赤阳砂。
此物性阳,含微末丙火与戊土之气,置于丹炉最底层,非为助火,反以其阳中之土性,于万钧弱水的重压下开辟一方中正之地,维系君臣格局不崩。
一炉丹成,青碧丹丸圆润饱满,隐有土黄纹路缠绕。
药性非但未损,反因土德调和,滋养固本之效更胜原方三分。
诸如此类推倒重来、重塑君臣格局的煎熬,三载间已成常态。
每一次失败与重构,都如重锤锻铁,将他于丹道一途的根基锤炼得异常坚实。
如今他心念所至,寻常练气丹药信手拈来。
若非受限于练气期的灵力修为,难以支撑更高阶丹药所需的庞大心力与灵力,筑基丹药于他而言,已非不可触及。
这份千锤百炼得来的积淀,远非顾衍那靠命数堆叠、实则完全没深入钻研过的丹术可比。
这三年间的你来我往,不相上下,无非是为了塑造劲敌形象、方便收集命数,从而时刻钓着他罢了。
林曦和见他应下,唇角那抹慵懒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微响。
他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你在丹道一途上的天赋,确是我林家后辈中,百年难得一遇的。”
林清昼心头微动,正要谦辞,林曦和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一丝追忆的慨叹:
“便是当年以丹道闻名沂州的承岳,他在你这般年纪时的丹术造诣,恐怕……也远不及你如今六成火候。”
这评价极高,林清昼微微垂首:“真人过誉,晚辈愧不敢当,晚辈这身丹术,也多仰仗叔公所遗丹书点拨……”
“点拨只是引子,路终究要自己走。”
林曦和打断他的谦逊,语气不容置疑。
他目光投向窗外那被暗黄灵光晕染的东方天际,声音变得悠远:
“待你筑基功成,根基稳固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前往赤寰宗研习丹道。”
“赤寰宗?”
林清昼微微一怔,他知晓这是赵国第一大宗,底蕴深厚,门中丹道传承更是冠绝中原,但……
林曦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必疑虑,我林家与赤寰渊源极深。
你看过族史,自然知晓老祖当年便是赤寰宗弟子,南明真君亲传。
后来他奉真君之命,脱离宗门,自立门户,此事无人不晓,这份香火情谊,赤寰宗是认的。”
林曦和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轻叹道:“更何况,他们本就自觉欠我林家一份人情。”
第62章 丹道大比
林清昼心头一跳,隐约捕捉到一丝沉重的气息。
林曦和的目光转回,落在他脸上,如同两泓深潭:
“当年,承岳丹道天赋初显,为求更高境界,也如你一般,被族中寄予厚望,送往赤寰宗进修丹道。
“那时,恰逢老祖仙逝的消息传出。
赤寰宗附近的一位紫府真人,许是想试探我林家虚实,在承岳抵达寰州之时,竟暗中以神通勾连其心绪,种下疑虑之种。”
林清昼屏住了呼吸,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林曦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
“那位真人,本意或许只是想窥探一二,但他绝未料到……”
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惜与凛冽:
“承岳那孩子的心性何等纯粹!他察觉自身心神竟被神通侵染,竟……当场自裁。”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在弥漫的暗黄灵光之下更显沉重压抑。
林清昼也未曾想到,那位素未谋面、只闻其名的叔公,其刚烈决绝,竟至于此!
“此事一出,赤寰宗深觉颜面扫地,一向视为禁脔的寰州之地竟让做客修士遭了暗算,逼得一位前途无量的丹师自尽。”
林曦和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那位鸿砚真人,事发之时便知闯下滔天大祸,连根基祖业都抛下了,直接远遁海外,至今杳无音信。”
他看向林清昼,眼神锐利:
“赤寰虽势大,却也非只手遮天,加之南明真君数百年未归,赤寰宗行事本就愈发低调谨慎。
一位铁了心要躲藏的紫府,纵是紫府巅峰出手,也未必能将其擒回,因此赤寰只能认下这份亏欠。
如今,你此番再去赤寰,又同是研习丹道。
赤寰宗必倾力护你周全,绝不会容你有丝毫闪失,不然颜面当真是半分不存了,外加有我神通看顾,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林清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心绪,沉声道:“晚辈明白了……”
林曦和微微颔首,身影也随之淡去,只留下一句若有似无的叮咛:
“好好准备……”
林清昼对着真人消失处躬身一礼,随即不再耽搁,径直出了洞府,向玄丹司方向行去。
…………
两日后
玄丹司巨大的方鼎形塔楼前,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平日肃穆的大厅中央,此刻临时开辟出数百个仅容一人盘坐的简陋石台。
每座石台上仅放置一个巴掌大小、形制统一的赤铜丹碗。
这便是第一轮的比试场地。
主持大比的是一位林家的练气巅峰客卿,他立于高台,声音洪亮,压过全场嘈杂:
“玄丹大比第一轮,考校控火之基,药性之辨!”
他袍袖一拂,数百道流光精准地飞向每一个石台,落在丹碗旁,赫然是炼制回元散所需的几味灵草——玉髓草、聚灵花、凝露根须。
“一刻钟内,仅以此碗为器,以自身灵力为火,将此三味药材熔炼融合,凝成一枚回元散!
丹成有形者,过!不成或逾时者,淘汰!”
话音落,高台上一座巨大的青铜沙漏猛地翻转,细沙如瀑,开始计时。
数百名丹师几乎同时催动灵力,五颜六色的灵火自掌心涌出,注入赤铜丹碗。
大厅内温度骤然飙升,各色灵光交织,药香混杂着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回元散虽是基础丹药,且是前线需求最大、练气丹师炼制次数最多的丹药。
但要求仅用丹碗和自身灵火炼制,且时间限制在一刻钟内,难度陡增。
对火候的细微控制、药性融合的时机把握,要求严苛到了极致。
不断有丹师面前的丹碗内传出“噗嗤”闷响,或是灵火失控将药材烧成焦炭,或是药性冲突骤然炸开一团黑烟。
淘汰者垂头丧气离场,场地迅速变得稀疏。
林清昼盘坐石台,动作不疾不徐,他指尖一缕精纯青元灵力化作温和青焰,稳稳包裹丹碗。
碗中三味药材在灵火舔舐下迅速融化、析出精华,彼此交融。
他心神沉静,每一次火舌的吞吐都恰到好处,三股药液在碗中旋转、渗透,渐渐凝成五枚鸽卵大小、散发着温和清光的丹药雏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在他斜前方不远处,顾衍身周气息鼓荡,掌心喷涌的火焰带着一丝赤金之色,霸道异常。
他面前的丹碗内,药液翻腾如沸,竟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传出!
药液在他狂暴灵力的强行压制与催发下,飞速凝缩,最终形成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澄澈如琉璃、表面隐现金色丹纹的丹丸!
极品回元散!
顾衍猛地收火,丹碗内那枚琉璃般的丹药在碗中旋转,散发出远超寻常回元散的浓郁生机。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炬,精准地刺向林清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得意。
林清昼恰好也在此刻丹成,碗中五枚清气内蕴、圆润饱满的雏丹静静悬浮,品质上佳,不如顾衍那颗琉璃金纹丹耀眼,但数量上却远远超越。
面对顾衍那几乎要灼穿人的目光,林清昼只是抬起眼皮,对着他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笑了笑。
这笑容落在顾衍眼中,无异于最大的轻蔑与嘲讽!
他脸色瞬间阴沉,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猛地转回头去。
一刻钟到,沙漏流尽。
主持丹师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第一轮,汰者六成!余者,随着执事来!”
余下的几十名丹师跟随引路执事,登上塔楼二层。
“第二轮,自选丹方!”
主持声音沉稳:“材料自取,时限两个时辰!以成丹品阶、数量、效用论高低,取前二十名入终轮!”
这一轮,考的是真功夫,丹师们立刻冲向材料区,争分夺秒挑选所需。
顾衍动作最快,目标明确,直接抓取了炼制“赤阳破障丹”的主辅药材。
此丹霸道,能短暂激发潜能,冲击瓶颈,炼制难度在练气丹药中属顶尖之列。
他回到丹台,开炉引火,动作大开大合,赤金火焰在炉内翻腾咆哮,气势惊人。
林清昼却显得格外保守,他在材料区逡巡片刻,只取了炼制青碧丹的几味寻常药材。
他慢条斯理地温炉、投药,控火温吞平和,不见丝毫烟火气。
炉中药液缓缓融合,散发出的也是温和的草木清香,在周围各种奇异的丹香中,毫不起眼。
两个时辰在紧张中流逝,不断有丹师成丹,或喜或忧。
顾衍的丹炉率先开启,炉中赤芒冲天,三枚龙眼大小、赤红如火、表面布满细密金色裂纹的丹药飞出,异香扑鼻,引得附近丹师纷纷侧目。
“赤阳破障丹!竟有三枚!金纹如此细密,接近极品了!”有识货者低呼。
顾衍傲然环视,目光再次扫向林清昼。
却见林清昼的丹炉中依旧飞出五枚青碧色丹丸,圆润饱满,隐有土气流转,正是上品的青碧丹。
品质不错,数量也多,更难得的是经过改良。
但比起顾衍那霸道绝伦的赤阳破障丹,无论是品阶、难度还是卖相,都稍稍逊色了一筹。
顾衍嘴角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让林清昼有些无奈。
他见过不少修士,有的谨慎,有的谄媚,有的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