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俱沉』的寒意在她周身弥漫开来,却不似肃杀之冷,近乎炼丹炉中火候将至时的静默。
寒意收敛于内,热意蕴藏其中,如炭火覆灰,不见其焰而灼意自生。
这便是她第五道神通修成全丹之后的变化。
全丹讲究物性变极,铅可为银,石可为金,水银可化万物。
她将少阴的寒燥之意炼入全丹,便让那阴中生出的火焰不再散逸于外,而是收敛于汞水之中,化作一种更为精纯、更为内敛的“炼化”之力。
那朱砂便是这炼化之力的媒介。
赤红的光点自炉中喷涌而出,如雨如雾,洒落在天裂边缘。
银白的汞丝紧随其后,将那些朱砂光点一一串联。
朱砂之鼎中,五色石大放光华。
那光芒自鼎腹深处喷薄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如旭日东升,将整片北海之极照得一片通明。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在虚空中流转回旋,如同一条五彩的长河,浩浩荡荡,奔涌不息。
五色石从鼎中窜出,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子,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五色光华。
它悬浮于鼎口之上,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更多的五色光晕从它身上剥离,如丝如缕,飘散在天地之间。
这便是补天石。
传闻娲皇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取的是五行之精、天地之髓,以无上神通将五种本源之力熔于一炉,炼成这能补天漏的至宝。
后世仿制的补天石虽不及娲皇仙器万一,却也承袭了几分真意。
五德合一,方能填补天裂,弥合乾坤。
此刻,这枚五色石正在缓缓融化,在朱砂与汞水的交融之中渐渐软化,表面的光华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团流动的浆液。
五色交织,流转不定,凉娥真人立于炉身之前,那道汞水凝成的身影在五色光华之中愈发虚幻。
她抬起双手,十指纤纤,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
指尖所过之处,朱砂与汞水随之而动,少阴神通『调杼柚』在此时运转到了极致。
此神通乃少阴一道控摄水火的根本之法,以阴驭阳。
此刻,凉娥真人以朱砂拟为火,以汞水拟作水,二者本不相容,却在『调杼柚』的控摄之下,如同最默契的君臣,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朱砂为君,赤红的光点自炉中喷涌而出,洒落在天裂边缘。
朱砂所至,破碎的裂痕边缘被烧得通红,如同被炉火锻打的铁胚,渐渐软化,等待着被重新塑形。
汞水为臣,银白的汞丝紧随朱砂之后。
融化的五色石浆涂抹在裂痕之上,以渗透将破碎的胎膜碎片黏合在一起。
汞水所至,那灼热的裂痕边缘被渐渐冷却,凝固成新的天穹。
这便是炼丹之法。
君臣佐使,四者合和,方能成丹。
凉娥真人修行丹道数百年,最擅长的便是这君臣佐使的配伍之道。
此刻她将这天裂当作一炉大丹,将五色石当作主药,将朱砂与汞水当作辅药,以『调杼柚』控摄火候,以『香俱沉』敛藏药性,以全丹之道化物炼形,将这北海之极的天裂一寸一寸地填补。
五色交织,五德相济,那道横亘千里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凉娥真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虚幻,那道从汞水中凝出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处隐隐有溃散之象。
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双手依旧稳定如初,可那周身流转的银白辉光,却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这是在以命补天。
化汞保命之术,本就是以全丹之道将自身化为汞水,以延寿元。
如今她将汞水用于补天,便是在燃烧自己的性命,将那为数不多的寿元,一毫一厘地填入这道天裂之中。
可她的面上不见半分悲戚,反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凉娥真人双手再次抬起,朱砂与汞水在她指下渐渐收敛,最后一道五色光华在天穹边缘闪烁了一下,随即敛去。
那道横亘千里的裂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崭新的天穹。
那新生的天穹色呈浅碧,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如同一块刚刚打磨好的美玉,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火气。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凉娥真人立于虚空之中,那道汞水凝成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新生的天穹,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成了。”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话音落下,那道身影终于支撑不住,如烟如雾,渐渐消散。
消散之前,她的目光最后扫过这片天地,最终,她的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多停了片刻。
就在那道身影彻底消散之后,那尊玄黑色的炉身骤然剧烈震颤。
炉身之上,原本流转不息的汞光与朱砂在这一刻尽数收敛,炉体表面那些若隐若现的流光如同被什么力量牵引,向着炉腹深处疯狂倒卷。
三足离地,两耳嗡鸣,炉身在空中剧烈旋转,每转一圈,便有细密的裂纹从炉底蔓延而上。
“咔嚓——”
一声脆响,如琉璃碎裂,如玉磬崩摧。
那尊丈许来高的炉身轰然炸开!
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却在飞出的瞬间化为漫天的朱砂与汞光,赤红与银白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雨,纷纷扬扬,洒落在这片刚刚弥合的天穹之下。
光雨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极小,不过尺许来长,蜷缩成一团,如同一枚尚未破壳的卵。
渐渐地,那道蜷缩的身影舒展开来,每一寸肌肤都在汞光中重新凝聚。
银白的液体如同丹炉中反复炼化的药液,在一次次的沸腾与冷却之中,渐渐凝成一道清晰的人形。
那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凉娥真人。
她的身形不过尺许,面容却与方才一般无二。
可此刻她通体由水银凝成,银白的肌肤在光下流转着清冷的辉光,整个人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银像,透着说不出的清冷与玄妙。
她闭着眼,蜷缩在虚空之中,周身有淡淡的光晕流转。
那光晕色呈银白,边缘处隐隐泛着月华般的清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如同一枚悬于夜空的弯月。
下一刻——
第一道少阴神通亮起。
『漏月痕』。
那光芒自她眉心涌出,初时不过一线,转瞬便如月华倾泻,铺天盖地。
银白的光辉自她周身弥漫开来,将整片虚空染成一片清冷的霜色。
神通升煅的刹那,天地之间仿佛有万千月光同时垂落。
月华看似朦胧柔和,实则锋利如刃,冷冽如冰,在凉娥真人周身盘旋飞舞,如同一把把无形的月刃,将那些残留在虚空中的朱砂光雨一一斩碎。
『漏月痕』,少阴神通之一,主月华之锐、阴寒之利。
此神通修行到极处,能借月华之力,看似清浅如水,实则锋利无比,便是紫府修士的法身,被这月痕轻轻一触,也要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
此刻这道神通正在升煅。
银白的月华在凉娥真人周身汇聚,凝成一道巨大的月轮,悬于她身后。
神通升煅至此,那月轮骤然收缩!
无数月痕在虚空中倒卷而回,向着凉娥真人那道尺许来长的身躯汇聚。
银白的月光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
月华之中,她的身躯不再是水银的流动之态,凝实如真正的血肉,那银白的肌肤渐渐褪色,露出一层浅浅的、近乎透明的莹白。
那轮悬于她身后的月轮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眉心处多了一道弯月般的银痕。
第二道神通几乎在同一时刻亮起。
『香俱沉』。
桂香。
那香气来得毫无征兆,却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香气之中蕴含着少阴特有的寒燥之意,越来越浓,竟在太虚中凝成了实质。
无数细小的桂花虚影自虚无中浮现,色呈浅金,花瓣细碎,铺天盖地,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香雾之中。
寒燥之气随之而起。
气息自凉娥真人体内涌出,如深冬地火,不见其焰而觉其温。
待得神通升煅到了极致,那漫天桂影骤然一收!
两道神通升煅完毕,凉娥真人那道尺许来长的身躯悬浮于虚空之中,周身流转着银白与淡金交织的光晕。
她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神通升煅,不过是丹炉中一炉寻常的丹药在静静炼化。
她抬起那只小小的手,掌心向上,一枚丹药自虚无中浮现,悬于她掌心之上。
那丹药不过指甲盖大小,浑圆如满月,表面流转着浓郁的月华。
细看之下,丹身之上隐约可见一只玉兔的虚影,那玉兔蜷缩成一团,双耳低垂,正在沉睡。
玉兔周身有极淡的香气缭绕,那香气清甜,与方才那浓烈的寒燥桂香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月宫特有的清冷与静谧。
——太阴宝药。
此药传闻取自月桂之精、太阴之华,以玉兔捣药之法炼制九九八十一年方成。
丹成之时,有桂香凝露、月华如霜之象,乃三阴、水德与寒炁一途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凉娥真人垂眸看着掌中这枚丹药,那张平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张开嘴,将那枚太阴宝药轻轻放入口中。
丹药入喉的刹那,桂香骤然浓烈到了极致!
那香气不再是从她周身弥漫而出,而是从她体内向外喷涌,如同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炸开,将那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桂香一朝释放。
香气所至,虚空为之凝滞,海水为之澄澈,连天边那轮若隐若现的月轮都似乎亮了几分。
月华随之垂落,在太阴宝药的药力催化之下,渐渐以她的身体为炉,炼化为一味全新的丹药。
少阴作为主体,这是凉娥真人修行数百年的根基所在,是她四道少阴神通积累而成的道果。
那银白的月华在她体内流转,清冷如霜,皎洁似雪,将『漏月痕』的锋利与『香俱沉』的寒燥尽数容纳其中。
『香俱沉』勾兑太阴,桂香自她体内涌出,与那垂落的月华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金色的桥梁,将她的少阴之基与那至高无上的果位连接起来,化为少阴根源。
少阴者,秋之象也,万物敛藏之时,阴气始盛而阳气未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