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太阴宝药的催化之下,那敛藏的阴气开始向外释放,那未衰的阳气开始向内收敛,阴阳交泰,动静相生,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孕育着无限可能。
『太冲观』。
便是在这阴阳交泰、动静相生的刹那,第三道神通同样开始升煅。
“太冲”者,阴阳交会之所,天地冲和之气。
冲气以为和,万物负阴而抱阳。
凉娥真人以少阴为主体,『香俱沉』勾兑太阴,化取少阴根源,变作『太冲观』,取少阴阴中为阳,破而后立的玄妙。
故而她将一身性命托付补天,以换取天道垂青,舍命一搏,同样合此破后而立的意向。
第343章 少阴
第四道神通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调杼柚』。
那霜色自凉娥真人周身弥漫开来,所过之处,朱砂的赤红与水银的银白都为之驯服。
天边此刻已被无尽月华和铅汞所弥漫。
银白的月光自穹顶垂落,与朱砂的赤霞、水银的银流交织在一起,铺成一片浩瀚的光海。
少阴之象纷呈,将整片北海之极映照得如同月宫降临人间。
『调杼柚』乃少阴一道控摄水火的大道。
昔年周室衰微,赋敛繁重,有诗云:“小东大东,杼柚其空。”
杼者,织机之梭,往来穿引,定经纬之序。柚者,织机之轴,运转周旋,成幅匹之章。一横一纵,一往一来,经天纬地,方成锦绣。
那清冷如霜、皎洁似雪的少阴之力自她体内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座无形的织机。
机架巍峨如山,机轴浑圆如月,机杼锋锐如刃,每一处构件皆由纯粹的少阴之气凝成,流转着淡淡的银白辉光。
此刻,凉娥真人便以少阴为织机,以朱砂为火线,以水银为水线。
朱砂者,离火之精,丹砂之君,其色赤红如血,其性燥烈如火。
水银者,坎水之髓,铅汞之主,其色银白如霜,其性流动如水。
二者本不相容,如冰炭同炉,如日月并耀,强行糅合,惟有炸裂一途。
可在『调杼柚』的控摄之下,它们却如同最默契的织女与梭子,在少阴的织机上一来一往,一纵一横。
织机在她手中缓缓运转,那声音好似织布时的咿呀之声。
她在编织天穹。
那片新生的天穹不再只是浅碧一色,而是有了纹理,有了经纬。
凉娥真人的身形在这一过程中愈发虚幻,那道从汞水中凝出的身躯已经淡得几乎透明,边缘处不断有银白的光点飘散,如同织机上的飞絮。
她眼神清明,甚至可谓坚定。
“杼柚其空,织我玄功。”
她轻声念道,声音如月下清泉,潺潺流入天地之间,流入那片正在成形的新天之中。
“天孙织锦,不成章纹。今我以道,补天之痕。”
『调杼柚』升煅至极致,凉娥真人的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周身流转的银白辉光,却在这一刻骤然炽盛。
『调杼柚』,乃少阴一道控摄水火的根本之法。
昔年天柱折,地维缺。娲皇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而今后世修士效仿先贤,以少阴为基,调和阴阳,控摄水火,方能补天之阙,弥地之裂。
凉娥真人以少阴为织机,以朱砂为火、水银为水,编织的便是这天穹的经纬。
经天纬地,以成全功。
无数细碎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织机上崩断的丝线,如同月宫中飘散的桂瓣。
天幕之上,有月桂枝叶婆娑,有玉兔捣药不休,有蟾蜍伏卧清影,有嫦娥舒袖广寒。少阴之象,尽在其中。
凉娥真人立于天幕之下,那道尺许来长的身躯已经淡得只剩一道虚影。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由她亲手织就的天穹,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抬起手,指向天边那轮若隐若现的月轮。
“漏月痕开天一线,香俱沉处桂初薰,太冲观里阴阳会,调杼柚中水火分。朱砂走线天孙织,水银穿梭河鼓纹,九转炼得铅汞化,五色石中见真君。”
话音未落,第五道神通在这一刻终于亮起。
『浥铅华』。
如同丹炉中刚刚凝成的金丹,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清气,纯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此刻,凉娥真人以少阴四神通为基,以补天之功为引,以全丹之道为炉,将自身数百年修行的一切,尽数投入这最后的煅烧之中。
她的身形在『全丹』的光芒中彻底消散,化为无数细碎的银白光点,如同丹炉中飞散的药渣,如同月宫中飘落的霜华。
身影不再有尺许之限,而是恢复到了常人之高。
天穹之上,忽然有铅色亮起。
它自无穷高处垂落,穿过层层太虚,穿过那片由凉娥真人亲手织就的天幕,直直落在那道刚刚重铸的身影之上。
『全丹』闰位的接引。
凉娥真人抬起头,望着那道垂落的光柱,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一身灵机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全丹。
朱砂的赤红、水银的银白、少阴的霜色、月华的清辉,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交融,最终在那道垂落的接引之光中,凝成一枚浑圆如月的丹丸。
那丹丸悬于她丹田之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五色光华自丹中涌出,将她的血肉、骨骼、经脉,一一炼化,重塑。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四道少阴神通——『漏月痕』、『香俱沉』、『太冲观』、『调杼柚』,在这一刻尽数剥离,从那具重铸的身躯中抽出,缠绕在那枚全丹之上。
银丝缠绕间,朱砂与水银化作的赤白二气从她周身窍穴中喷涌而出,如同丹炉中最后一道火焰,将那枚大丹烧得通透如琉璃。
少阴拟水火,全丹化物性。
她修行数百年的少阴神通,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嬗变。
四道少阴神通以『浥铅华』为核,在凉娥真人体内构筑起一座丹炉。
炉中以朱砂为薪,以水银为引,以少阴为火候,以全丹为器皿。
将她数百年修行的一切——道行、感悟、功业、性命,尽数投入其中,反复煅烧,去芜存菁,直至真形显现。
这便是她的求金之法。
她以汞水之身补天,肉身消亡,真灵将散,这是“破”。
破的是凡胎,破的是旧道,破的是数百年困顿于紫府不得寸进的桎梏。
全丹接引垂落,以朱砂为火、水银为水,以少阴四神通为薪柴,将那枚刚刚凝成的全丹反复煅烧,直至丹成,这是“立”。
立的是金丹,立的是新道,立的是那扇从未有人叩响过的门扉,以全丹之身,承少阴之基,证古往今来从未有人证得之位。
她的口诀自唇齿间流淌而出,一字一句,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少阴之精,太阴之英。汞为吾魄,砂为吾魂。四时流转,八风回萦。铅飞银阙,汞化金庭。朱霞照海,玄霜凝冰。杼柚空兮织天锦,铅华净兮见真形。漏月痕中分造化,香俱沉处定阴晴。太冲观里阴阳合,调杼柚中水火平。九转丹成开玉户,五色石补裂天罅。汞身散作千山雪,朱血染成万壑云。玉兔捣药桂树下,凉娥舒袖广寒门。一炁混元归大道,全丹炼就证长生!”
朱砂之赤在她左半身燃烧,水银之白在她右半身流淌,赤白交汇之处,便是那道接引之光垂落的方向。
她不再抗拒那光芒的牵引,反而纵身而起,向着那道垂落的光柱迎去。
由少阴四神通与全丹之道熔铸而成的身影,终于在接引之光中彻底凝实。
林清昼立于高空之上,青瞳之中倒映着那道新生身影的轮廓。
他虽修青木,于少阴、全丹两道所知有限,却也看得出凉娥真人这一步走得何等凶险、又何等精妙。
他收回目光,落在身侧那道银白身影之上。
敖毓龙王依旧立于原处,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天穹之下那道新生身影,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神色依旧清冷如霜,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可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却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
林清昼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微微一笑,语气随意:
“我对少阴之道所知甚少,对全丹更是一窍不通,未曾想凉娥前辈竟有这般道行,能以少阴之基证全丹闰位。龙王世修少阴,道行精深,对此应当比我有更深感触罢。”
敖毓龙王现在显然没有交谈的兴趣,显得兴致寥寥。
但见是林清昼搭话,还是勉强一笑,道:
“大真人所言不差,凉娥道友这一手,确实令人叹服。”
她话语间收敛了那份身为龙王的矜持。
“少阴之道,源远流长,古来修者无数,证道者亦不在少数。可少阴与全丹合一,以少阴之基承全丹之位——”
她顿了顿,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向天边那道正在缓缓收敛光华的身影:
“少阴者,秋之象也,万物敛藏之时,阴气始盛而阳气未衰。其性肃杀,其德清静,其用锋利,其体寒燥。”
“自逍遥潜藏,隐匿不出,太白嬗阴所,少阴便居四象之三,位在秋分,其数为八,其卦为兑、为离。”
“然少阴之为象,非独肃杀而已。其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人为肺,在时为秋。燥者,阳气之终也;金者,阴气之始也;肺者,气之本也;秋者,物之成也。终而复始,成而复化,此少阴之所以为少阴也。”
林清昼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方才微微一笑,问道:
“那龙王以为,凉娥前辈此番求金,能否成就?”
敖毓龙王闻言,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望向天边那道正在缓缓凝实的身影,目光在那流转不定的银白辉光上停留了许久。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
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方才那几分赞叹与感慨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她成不了。”
林清昼眉头微微一挑,那双青瞳之中浮现出几分兴味之色。
他侧过头,看向这位修行了千年的少阴龙王:
“哦?龙王方才还在赞叹凉娥前辈道行精深、手段高明,如今却又说她成不了,此间有何玄机,还望龙王指点一二。”
敖毓龙王看了他一眼,那双银蓝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以她的身份地位,本不该在旁人面前妄议另一位大真人的道途成败。
这等事,说好了是慧眼如炬,说不好便是轻慢同道、自损德行。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林清昼。
是那个不到百岁便已五法大全、距金位只差临门一脚的太清大真人,是那个千年来最有望证就青阳果位的存在。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