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栩真人的癸水神通在天门的镇压之下,威能大打折扣。
她的水光尚未靠近那天门,便被那漫天的明阳光辉蒸发殆尽。
凌栩真人的身形在天光的照耀下越来越慢,仿若有巨大的天门压在神通之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咬着牙,拼命运转神通,渌水之海在她身周翻涌不息,试图冲破那天门的镇压。
可那明阳大真人却纹丝不动,只是立于天门之下,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俯瞰着她,如同帝王俯瞰臣子。
明阳乃憎弱慕强、厌卑喜高之道,弱者恒弱,强者愈强。
在面对比远自身强大的对手时,往往十分力发挥不出七成。
可一旦自身位处高位,比对方更强,明阳便能发挥出近乎二十分的效果。
凌栩真人的面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神通正在被那天门一寸一寸地镇压,法力在飞速消耗,可依旧没有退后半步。
林清昼立于太虚之中,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他的目光在凌栩真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并无相助之意。
早他还是紫府中期的时候,凌栩真人便与他说过将来的打算。
“癸水亦称坎水,求的便是一个‘险’字。坎者,陷也,险也。水洊至,习坎。维心亨,行有尚。坎水之道,不在顺而在逆,不在安而在危。越是险境,越能激发坎水的本能,越是绝境,越能体悟坎水的真意。”
那时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将来你求金之时,倘若遇险,我必出手相助。不仅是为了护你,更是为全我坎水求险之意,以破参紫之境,你也不必因此觉得亏欠,各取所需罢了。”
林清昼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澄明。
凌栩真人今日以紫府中期之身,独抗一位明阳大真人,固然凶险万分,可这正是她求。
他若出手相助,反倒坏了她的道。
林清昼的目光从凌栩真人身上移开,落向太虚深处那道静立的身影。
那位古仙修依旧立于原地,须发皆白,道袍飘飘,手中拂尘纹丝不动。
他自现身以来,便一直立于太虚边缘,不言不语,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场围杀。
林清昼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位古仙修既暂未出手,林清昼也不去理会。
至于他为何而来,为何不出手,林清昼无心去猜,也无需去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那道金色的莲台之上。
那位七世摩诃终于动了。
他自莲台上起身,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那佛号声在太虚中回荡,化作无数金色的梵文,向着林清昼的方向飘落。
梵文所过之处,太虚中那些翻涌的朱砂与汞光竟纷纷退让。
林清昼立于太虚之中,眼中倒映着那漫天的金色梵文。
这位七世摩诃的气息与之前遇到的那些释修截然不同,佛光之中没有半分贪嗔痴慢疑,没有那些今释修惯有的狂热与偏执,而是一种近乎古释的清净之意。
净业道。
林清昼眼神微眯,他对此道并不算陌生,早在林修容刚刚出世不久,得知极乐天亦有夺瑞之心时,就翻阅了不少古籍。
净业道以“净业”为名,修的便是业力的净化之道,与他的『净世莲』在某种意义上殊途同归。
也正因如此,这位七世摩诃对他的威胁,不比裴隐玉和枋寥真人要小。
净业道的释法,对『净世莲』有一定的抗性,虽不至于完全免疫,却能让他的净化之力大打折扣。
此刻,枋寥真人、裴隐玉、这位七世摩诃,三位相当于紫府后期的存在,正从三个方向向他逼近。
林清昼立于三股气息的交汇之处,神态平静,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退。
甚至没有等,反而率先出手。
『催青律』。
律令之音自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如珠落玉盘,清越入耳。
可那天籁之中,却蕴含着足以令天地变色的伟力。
那声音虽是向着三人同时扩散,却大部分扫向了那位七世摩诃。
净业道对『净世莲』有抗性,可『催青律』不同,是律令。
律者,法也,令者,制也。以音律为法,以声波为令,约束万物,制御四方。
灵善摩诃——净业道七世摩诃,天觉的授业之师。
这位老僧在极乐天中素以清净自持闻名,不争不抢,不嗔不怒,数百年如一日的苦修,方有今日之位。
可他今日来此,自有他不能言说的心思。
蚀月宗遣使至净业道时,他本是拒绝的。
可那使者只留下一句话,便让他改了主意。
“林清昼承青帝遗泽,身负洞天,此人若证青阳,便是天下木德共主,释修东下之势,必将受阻。若能除此人,承其因果,足以为法相之基。”
法相。
这两个字,对任何一位摩诃而言,都有着无可抗拒的诱惑。
净业道虽有法相坐镇,可那法相之位,早已被前人占据,后来者若无惊天功业,如何能居之?
他苦修千年,自问德行不逊于任何人,可法相之机,却始终遥遥无期,如今这机会摆在眼前,他又怎能错过?
更何况,还有另一层缘故——天觉。
他那弟子身负瑞炁,又借青阳客位分润命数,在极乐天中已然风头无两。
可天觉越是风光,他心中便越是隐忧,瑞炁之事涉及地府,水之深,便是法相亦不愿轻易涉足。
天觉身在局中,尚且不自知。
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如何能不为弟子思虑。
倘若林清昼证道,青阳归位,届时地府若要对瑞炁动手,林清昼岂会袖手旁观。
若林清昼陨落于此,青阳果位继续沉寂,天觉那青阳客位便有了入主之机,瑞炁之事,更有回旋的余地。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不来的理由。
但在此刻,当他真正面对林清昼时,心中却生出一丝悔意。
『催青律』的律令之音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天籁,可却让他如坠深渊。
他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无数律令之音在识海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在震碎他的神识、他的业力。
那些他苦修数百年积累的清净业力,在那天籁的冲击下,竟如同沙塔遇水,层层剥落。
灵善面色惨白,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周身金光大盛。
“南无佛陀耶,南无达摩耶,南无僧伽耶——”
佛号声中,他周身金光骤然凝实,化作一尊丈六金身,那金身盘坐于莲台之上,双手结印,宝相庄严。
金身之后,一道巨大的光轮缓缓浮现,有无数信众的身影在诵经礼拜,香火愿力凝聚成实质,缠绕在他周身,如同一道道金色的锁链,将他的金身与那无数信众的信仰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口中诵念的,是《净业真言》——
“唵,嚩日啰,驮都,鍐——”
“业性本空,由心故有。心若灭时,业亦不存。心亡业净,是真解脱。净业之道,在于转识成智,转染成净,转烦恼为菩提,转生死为涅槃——”
真言一出,那侵入识海的律令之音竟稍稍减缓。
灵善心中一松,愈发加紧诵念。
“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忏悔者,端坐念实相。众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是故应至心,勤忏六根罪——”
随着真言落下,他虽有了些好转,可那『催青律』却如同天道的律令,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任他如何催动法力,诵念真言,都无法将其完全隔绝。
灵善摩诃面色愈发苍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修习净业道数百年,自问业力清净,不染尘埃。
可此刻在那律令的拷问之下,他心中的私念与贪欲,竟无所遁形。
便在此时,裴隐玉出手了。
她立于太虚之中,周身厥阴之光翻涌如墨,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林清昼的身影。
双手在身前虚虚一合,十指交叉,掌心相对,如同合拢一扇无形的门户。
『雾回阴』。
这一次,她没有将迷光外放,而是将其凝于掌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幽暗光球。
光球之中,有无数细碎的迷光在闪烁,明灭不定,如同被封印的萤火。
她猛地将光球推出。
那光球呼啸而出,所过之处,太虚为之震颤,它不似寻常雾气那般浩浩荡荡,反倒凝而不散,如同一颗幽暗的流星,直直向着林清昼的眉心射去。
林清昼立于太虚之中,『催青律』仍在运转,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射来的光球之上,左手抬起,两指并拢,在身前虚虚一点。
『净世莲』。
清光自他指尖涌出,化作一朵巴掌大小的青色莲华,迎向那颗射来的光球。
莲华与光球相触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朵青色莲华只是静静地绽放,瓣瓣舒展,莲心处有一点金光在闪烁,蕴含着涤荡万物的伟力。
光球在莲华的照耀下,凝聚于其中的厥阴迷光,被那金光一缕一缕地净化殆尽,连一点残渣都不曾留下。
裴隐玉面色微变。
她的『雾回阴』以鸿砚真人陨落的阴风与巫气为引,汇聚了整片海域的阴晦之气,便是同阶大真人也不敢硬接,却被林清昼接连轻易所迫。
她正要催动第二道神通,忽然之间,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背后袭来。
裴隐玉猛地转身,便见一道糜烂的青光正向她涌来。
那是枋寥真人的『乙木全』,可那青光此刻却不分敌我,将她连同林清昼一同笼罩其中。
“枋寥!”
裴隐玉惊怒交加,身形暴退。
枋寥真人立于青光之中,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歉然的笑意。
“得罪了。”
他轻声说道,双手掐诀,周身青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