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天地对金丹而言,太小了。
自他证道之始,便有一种无形的束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束缚来自天地胎膜,天道秩序,以及这片天地本身对金丹存在的排斥与限制。
如同一个巨人被塞进一间矮屋,一举手一投足,都可能撞破屋顶,踩碎地面。
他需要时刻收敛气息,压制权柄,小心翼翼,以防一个不慎便引得天崩地陷。
故而真君之间的交手,大多在天外进行。
那里太虚无垠,空间无尽,便是全力施为,也无需担心会毁坏什么。
可即便如此,真君们依旧极少出手。
到了这一级数,胜负往往不是一两次交锋能够决定的。
权柄的侵蚀、意向的争夺、果位的倾轧,都需要漫长的岁月来消磨。
与其亲自下场,不如布局交锋。
如今与化解灾劫同样重要的,是他已然知晓了自己未来的道途。
自他证道的那一刻起,便有无数信息涌入他的神魂。
那些信息来自果位深处,来自天地对青木之主的期许。
在那些信息之中,他看到了甲木。
甲木者,栋梁之材,参天之木。
青木虽为木德之君,统御万木,分封诸灵,可青木本身并非先天五木之一。
自林清昼成就果位的一刹那,便隐约窥见了未来,他若想道途精进,晋位金仙,甲木便是他必须迈过的那道门槛。
建木者,甲木之祖,万木之源。
天地初开之时,建木生于天地之中,上通天穹,下入九幽,为万木之根本。
后天地崩裂,受庚金所伐,建木摧折,从此隐于世间,再不显现。
复立建木,再兴甲木,便是他未来的道途之一,他才会有此箴言,甚至在北海立下道统。
青木是聚势而集众之道,统御万灵。
故而他要引导天地灵气复苏,回归仙元盛世。
灵气越浓,木德之道愈加兴盛,青木果位便越稳固,他的道途便越顺畅。
可灵气复苏,仙元回归,并非没有代价。
灵气复苏,意味着天地格局的重新洗牌,有些真君未必乐得见此。
但这种事,可大可小。
不值得真君亲自交手,却同样重要。
故而,这类事往往由门下弟子来解决。
培养弟子、亲族,道统传承,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斗,在尘世中博弈。
胜了,便是己方道统的扩张;败了,便是对方道统的得势。
而真君只需坐在幕后,静观其变。
对真君而言,除却关乎道途根本之事,大多事对其而言并不关心。
真正能关乎一二分利益的,自有门下弟子去争,弟子之间的胜负,只要不涉及重大布局与谋划,真君亦会认下。
这是一种默契,亦是一种规则,避免真君之间直接交手,乃至撕破脸皮。
而林氏,是如今他维持人性的基点之一。
青玄道的建设,还需以林氏为主,他须将意图传递回沂州。
第362章 仙旨
沂州,承道殿。
殿门大开,自旬月前便未曾合拢过。
晨曦自东方天际漫过来,将殿前那九级青阶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门前的石鼓上坐着两个小童,是族中辈份最小的云字辈子弟,今日被派来迎客。
昔日清冷肃穆的殿前,如今已是门庭若市。
自林氏立族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热闹光景。
殿前石阶被来来往往的仙鹤车驾磨得锃亮,礼官唱喏之声此起彼伏,从晨时一直响到日昃。
各色灵匣、玉简、法器堆满了偏殿,礼单摞成了小山。
来贺者皆是紫府势力,且无一例外,姿态放得极低。
京州皇室遣了宗正亲至,奉上御制丹书,言辞恭谨,青州袁氏由家主亲携贺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常州穆氏、沧州李氏亦纷纷遣使,礼数周全。
更不必说汀州丹曦门、云州云衡门这些宗门道统,皆以晚辈之礼相见。
承道殿内,林清崖的笑容几乎没断过。
这些时日他总觉如堕幻梦之中,仿佛一脚踩在云端,触不着实地。
直到今日,看着这些紫府势力一个个登门贺喜,言语间满是敬畏,他才终于有了实感。
朱霞门与丹曦门的来使除了贺礼之外,二人额外奉上一份厚礼,当殿拜谢:
“释修东下,林氏驻守汀州,于我两门有庇护之恩,此恩此情,铭感五内,特来拜谢。”
林清崖连忙扶起,心中却愈发畅快。
太虚之中,林曦和亦在接见紫府真人。
曜安真人陪在一旁,面上笑意盈盈,言辞间多有赔笑之意。
他看了看林曦和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大人如今已成道果,林氏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林曦和笑容不变,只是微微摇头:
“真君未归,未来一切,听从真君安排。”
曜安真人点点头,又拱手道:
“那便恭祝真君早日问金得道,登临仙阶,如今天下震动,各家各派都在观望,想试探真君接下来的动作。我魏氏虽小,却愿附骥尾。”
林曦和闻言,淡然道:
“曜安真人客气了,真君自有主张,我等不好过多干涉。”
话毕,忽而想起一事,问道:
“魏氏自古便是玉真大族,昔年魏誉大真人更被封为王侯,历经过太簇真君成道的时代。太簇真君当年成道之时……天地可有什么改变?”
曜安真人闻言,思忖片刻,缓缓道:
“说来惭愧,魏氏曾遭断代之厄,虽后来复兴,知晓先祖血脉源头,但许多族史都已散佚。
好在我与李氏素有往来,李氏自虞朝起便为宰相,族史从未断绝,我因太清真君之故,也曾闲暇时问过此事。”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真君既言纪元新启,那么如今便已是第三纪。眼下尚觉不出差别,但随着时日推移,许多事都会浮上水面。”
“天庭必将有三起三落,此乃世间皆知之事。如今第三次兴起,当在此纪。许多道统未必不想趁着这个机遇复兴,纪元之始,总要有道统更替……便是那些真君,也未必会坐视不理。”
言罢,他悄悄观察林曦和的神色,见他依旧平和沉稳,便试探着又道:
“天禄真人的事……真君其实可以去地府商议,如今大人既然成道,许多事应当有了回旋余地。”
林曦和闻言,情绪淡淡,只回了一句:
“多谢曜安真人好意,一切以真君意见为主。”
曜安真人讪讪一笑,连忙赔了不是,随即沉默下来。
他自知这话或许有些越界,但思忖再三,还是提了出来。
魏氏毗邻琮州,那处是祭天祀地、沟通幽冥之所,阴司与中原的门户所在。
地府的态度举足轻重,传闻如今有仙人回归,太清真君初入金丹,未必能在仙人眼中重过地府轮回。
可话说回来,既是果位真君,地府自然也不可能轻视。
若说从前是半点希望也无,如今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倘若地府确实需要一个瑞炁真君,那究竟是谁对他们而言也不重要,说不定会卖林清昼一个面子。
怕就怕……地府目的不纯。
曜安真人眼神浮动,周身牡火朦胧,似有千般念头翻涌,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堆起笑脸,拱手道:
“恭祝真君早日登仙,功参造化,在下叨扰已久,这便告辞了。”
林曦和含笑还礼,目送他离去。
承道殿中,林清崖伏在案前,笔走龙蛇,礼单一条条录入玉简。
自林清昼证道那日起,林氏血脉便凭空拔濯了不知多少。
凡五服之内同族,天赋根基齐齐擢升,连他自己都能清晰感知到,丹田气海比从前开阔了近半,灵根通透,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真君赐福,用之不尽,这是多少灵石丹药都换不来的造化。
他放下笔,心中忽而暗叹。
倘若承昀叔公、承萱姑奶两位长辈能等到今日再闭关突破紫府,以如今血脉擢升后的天赋,未必没有机会……可惜了,机缘一事,终究是差了些时运。
一旁,林清玄正帮他整理卷宗,神色从容,面上笑意挂了七日,仍旧止不住。
他与林清昼同出一村,自幼相伴长大。
如今林清昼证道真君,他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便是紫府真人来此,对他亦是尊敬有加,不敢怠慢。
与有荣焉四字,已不足以道尽他心中滋味。
林清崖将最后一笔礼单录完,站起身来,望着满殿贺礼与来往宾客,心中从未如此畅快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林清玄道:
“安排下去,准备祭祖大典。”
“真君证道,天地同贺,林氏列祖列宗,当享此祭。”
林清玄闻言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礼单,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