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再催权柄。
“定。”
第二字落下,那些悖乱之感开始收束。
它们不再四下乱窜,不再彼此吞噬,而是开始按照某种秩序向他汇聚。
林清昼抬起手,五指张开,向着那颗孛星的方向轻轻一握。
“归。”
第三字落下的刹那,那颗巨大的孛星剧烈震颤。
星体表面的裂隙骤然扩张,无数悖乱的流光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如同地泉喷涌,铺天盖地,将整片虚空染成一片混沌的灰黑。
灰黑之中,有一点青光正在亮起,转瞬便如旭日东升,将整片混沌照得一片通明。
青光所至,悖乱平息,谬误消散,颠倒复正,混乱归序。
那些曾经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悖乱之力,在青阳权柄面前,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温顺地伏下头颅。
林清昼收回手,掌心之中,一点灰光浮现。
那灰光之中,隐约可见一颗微缩的孛星,正在缓缓旋转。
【悖衍天库】。
这件执悖法宝,从此刻起,便不再是无主之物。
林清昼垂眸看着掌中那颗微缩的孛星,抬起手,轻轻一推。
那颗孛星便自他掌心浮起,缓缓升入洞天穹顶,悬于长生殿之上,如同第二颗星辰,与那永恒的青辉交相辉映。
孛星悬定的刹那,林清昼收回目光,心神顺着那道新建立的联系,探入【悖衍天库】深处。
无数的悖乱画面在他眼前一一浮现。
他看到了过去——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真相,那些被大神通者刻意抹去的痕迹,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未来——无数条时间线交织缠绕,无数种可能在彼此碰撞,无数个结局在同时上演。
那些未来纷繁复杂,变幻莫测。
林清昼未曾在意种种推演,执悖毕竟不是司天,何况便是司天也未必准确。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黑发散落肩头。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青光自【诏青元仪】中涌出,沉入【悖衍天库】深处。
那颗悬于洞天穹顶的孛星微微一亮,随即黯淡。
无数悖乱、谬误、颠倒、混乱之感自法宝深处涌出,在他掌心汇聚成一道灰黑色的流光。
青光与那道灰黑色的悖乱流光交织在一起,瞬息间便将那桀骜不驯的悖乱之力驯服。
林清昼抬起手,轻轻一推。
那道青灰交织的流光便自他掌心飞出,顺着青木位别的权柄,穿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向着那片赤色之海深处,向着那道藏于阴影之中的身影涌去。
光芒所过之处,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为之让道。
无可躲避,无可抗拒。
赤色之海深处,那道藏于阴影之中的身影忽然微微一滞。
那双如同黑日般悬于天际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祂抬起手。
那只手自阴影中探出,修长白皙,看似柔弱,却拥有无上伟力。
无边风月自祂手心涌出。
那风月之色迷离恍惚,如梦如幻,如雾如纱。
风中有情人的呢喃,月下有离人的叹息,花前有痴人的盟誓,柳畔有怨人的泪痕。
种种情愫交织缠绕,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迷离之域,将祂整个人笼罩其中。
以众生之妄念为丝,以天地之阴影为梭,织就一片虚实难辨的迷离之域。
在这片领域中,一切感知皆不可信,一切记忆皆可篡改,一切情感皆可操纵。
便是真君落入其中,亦会被那无边风月所惑,分不清真假,辨不明虚实。
无数悖乱、谬误、颠倒、混乱之感涌入,如同滚油泼入烈火,在风月之中激起阵阵混乱。
可那道青灰交织的流光并非仅仅在扰乱权柄的运转,它更是在从根本上否定厥阴权柄的合理性。
厥阴乃隐晦,潜藏之道。
古时厥阴尚且不提,如今的厥阴其的权柄大多落于“掩”与“蔽”之上——掩藏真相,遮蔽天机,让本应显现的不显现,让本可发生的不发生。
可悖乱者,颠倒也,谬误也,其性反叛,其德逆常。
它不承认任何既定的秩序,不服从任何预设的规则。
种种悖乱加身,从根源上否定厥阴之性。
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更浓了几分。
身为『晦鸢织妄厥阴真君』,执掌厥阴之果,当世为数不多的显世真君,区区悖乱之力,自然不足以让祂动摇。
祂抬起手,轻轻一挥。
无边阴影自祂周身涌出,将那些正在蔓延的悖乱之力尽数吞没。
阴影之中,那些悖乱、谬误、颠倒、混乱之感如同落入无底深渊,渐渐平息,渐渐沉寂。
可那道青灰交织的流光并未停止。
它仍在源源不绝地涌来,顺着青木位别的权柄,顺着青阳果位的感应,一刻不停地向着祂的方向灌注。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向那座隐于洞天深处的长生殿,落向那道倚在帝座之上的青色身影。
洞天之外,无数清气翻涌如海,将整座洞天遮掩得严严实实。
清气纯净如初雪,铺天盖地,将祂的视线隔绝在外。
无边离火自阴影中弥漫。
离火乃火之正位,亦为离乱之火,变化之源,焚尽一切又催生一切的根本之火。
二者皆以“乱”为根基,以“变”为归宿。
何况【悖衍天库】这道执悖法宝,从前本就是南明真君之物,对此再熟悉不过。
当那股青灰交织的流光涌入祂的权柄领域,祂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将其化为己用。
无边风月中,离火骤然炽盛。
【子午周天】
此乃九韶天最负盛名的仙法之一,不载于凡间典籍,不传于宗门藏经,只在九韶天嫡传之间口耳相授,历代真君之中,能得其真昧者不过二三。
子者,阴极生阳,一阳来复之机。午者,阳极生阴,一阴始生之会。
子午周天,便是以阴阳消长、寒暑更迭为根基,将天地之间一切存在纳入永恒的循环之中。
南明真君立于赤色之海正中,周身离火翻涌如潮。
祂抬起手,十指张开,在虚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圆弧。
那圆弧初时不过丈许方圆,转瞬便铺天盖地,将整片赤色之海笼罩其中。
圆弧之上,十二时辰依次显现,子时居于正北,午时居于正南,卯酉分列东西。
每一个时辰都有对应的星象在其中闪烁,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二十八宿,诸天星辰在那道圆弧之上依次亮起,明灭不定。
南明真君双手虚抱,将那道圆弧缓缓收拢。
如同农夫束禾,将那被悖乱侵蚀的迷离之域,连同其中混乱的权柄碎片,一并推入圆弧正中的虚空之中。
子午交替、阴阳交割之际转瞬即逝的裂隙,过去与未来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是存在与虚无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子午周天】的精义,便在于此。
它连同执悖,将一切不该存在于此间之物,送入那不存在于任何时间的悖论之中。
昨日之虚妄,今日之悖乱,明日之虚无,在子午周天的交错之下,化作永远无法抵达的节点。
裂隙缓缓闭合,子午圆弧渐渐消散,赤色之海复归平静。
晦鸢真君立于阴影之中,如同黑日般悬于天际的眼眸微微眯起。
祂抬起手,一点幽光自指尖涌出,初时不过萤火,转瞬便化作铺天盖地的阴影,将整片赤色之海重新笼罩。
阴影之中,无数细如发丝的暗色丝线开始编织,以众生之妄念为经,执念、恐惧、欲望、悔恨。
此刻祂正在与南明真君对峙,那源源不绝的青光虽不足以伤及祂的根本,却如同一根细刺,不致命,却烦人。
晦鸢真君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道青光。
祂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点幽光自掌心浮现,那光芒色白且暗,如同月之暗面,如同日之阴影。
祂将手掌轻轻一翻,那点幽光便自掌心坠落,落入赤色之海深处。
下一刻,整片赤色之海骤然沸腾。
南明真君立于赤色之海正中,周身离火翻涌如潮。
赤色之海上空,那轮青月早已隐去。
天穹之上,唯有永恒的青辉自极北的方向垂落,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碧色之中。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缓缓睁开眼。
他方才那一击,虽未能真正伤及晦鸢真君,却已然达到了他的目的。
他毕竟刚刚证道,根基未稳,灾劫加身,神魂动荡。
能以新晋之身,在两位积年真君的交锋中插上一手,已然是极限。
他的净化之力,本是最克制厥阴的手段。
青帝净世,让厥阴道统沉寂了数千年,至今未能恢复元气。
若他能以净世权柄全力出手,晦鸢真君绝不敢如方才那般从容。
可此刻他的净世之力正在体内源源不绝地净化着兑金之劫,一丝一毫都分不出来。
南明真君与晦鸢真君的对峙,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日,但对林清昼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他需要时间消化所得。
他如今已是青阳之主,木德之君,太清玄阳混元真君。
天地记得他的名号,世人记得他的尊名。他已永垂不朽,不必争一日之长短。
他自证道以后,也终于明了,为何那些金丹真君极少亲自下场。
不是不能,是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