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在身后。
可走着走着,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道青色身影。
那位……尊者。
魏文举在心中默念,不敢直呼其名讳,却又无法抑制地去想。
在这建木之上,在这位尊者的权柄笼罩之下,他的一思一念,恐怕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太清真君。
这个名字,在他证道之前便已经不陌生。
世间最年轻的大真人,不足百岁便五法俱全,距金位只差临门一脚。
他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虽觉震撼,却反而没有当初得知其突破参紫仙槛时那般震撼。
毕竟对方从炼气到紫府,每一步都走得极快,每一次传出消息都让人震惊,久而久之,反倒有些麻木了。
他只是难以想象,对方到底为何会修行得如此之快。
他魏文举自问天赋不差,在魏氏、乃至中原这一代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修行更是从未懈怠。
他从炼气到筑基,用了将近四十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敢有丝毫冒进。
可即便如此,他知道,自己就算从现在开始闭关,一刻不停地修行,到百岁之时,也未必能修行到筑基巅峰。
更何况紫府之后,神通一道比一道难修。
四道神通,加上参紫仙槛,多少天纵之才耗尽数百年寿元也未必能再进一步。
他在族中见过那些筑基巅峰的长辈,见过他们为了修行而苦修数十年却毫无寸进时的颓丧。
他以为自己对“修行之难”这四个字有足够清醒的认识。
可林清昼的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认知击得粉碎。
在紫府初期时,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机缘深厚。
可到了紫府、中期、后期……每一步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跨过,那些让旁人寸步难行的瓶颈,在他面前不过是薄纸一张。
那时他便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
但也知晓,世间是有天才中的天才出现的,只是自己正好遇到了一位。
魏文举至今记得那日。
他第一次见到林清昼,是在三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林清昼刚刚踏入紫府不久,一袭青衣,负手立于云上,煌煌如日。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觉心神震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那时他不过是练气三层的少年,对方是紫府真人,那种差距,如同蝼蚁仰望苍鹰,只觉得高不可攀,却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感触。
三十年过去。
他堪堪筑基成功,为了打基础,在炼气巅峰拖了数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个速度,在他这个年纪的修士中,已然不算慢。
可对方就从初入紫府,到如今金丹。
三十年间,从紫府初期到真君。
他每每想起,都觉得荒谬。
他甚至去翻阅过古籍,去查找那些真君转世的记载——那些传说中带着前世记忆、修行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存在。
可那些真君转世,前期的表现往往极为神异。
可林清昼不同。
他也会需要时间去参悟功法、积累道行。
但他每一次露面,修为都有一个极大的跳跃,仿佛那些旁人需要数十年苦修才能跨越的关卡,于他而言不过是闭一次关的事。
而且……
魏文举眉头微皱,思索着。
而且他每次露面的表现,都与那些真君转世的表现不符。
太过平常。
没有那种俯瞰苍生的疏离,不见那种超脱凡俗的冷漠。
他会笑,会与人交谈,会照顾晚辈,会为族中之事操心。
甚至还会接下其他同道炼丹的请求,与正常修士别无二致。
这等行径,哪里像是一位真君转世?
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只是修行得格外快了些。
但……又怎么可能修行得如此之快……
魏文举想不明白,也不敢再多想。
此刻站在建木之上,站在那位尊者的权柄笼罩之中,他更不愿去深想,只是每每想到,便止不住地惊叹。
曜安真人问他是否愿意来北海一试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不仅仅是因为青玄道是真君道统,不仅仅是因为入了青玄道便有了金丹作保。
更是因为……他始终忘不掉那桩遗憾。
他虽释然了许久,可当他听到青玄道招收弟子的消息时,心中那股沉寂了三十年的渴望,忽然又翻涌了起来。
入不了真君门墙,便入青玄道。
不能做亲传,便做外门。
总归是离那位尊者的身影近了一些。
魏文举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木心径在密林中蜿蜒向前,幽深不见尽头。
他迈步向前,步伐沉稳,衣袍在林中无风自动,玉真之气在他周身流转,将压力隔绝在外。
玉真修士的天性,便会仰慕那些强大而卓越的存在。
而那位太清真君,无论是修为、风姿、气度,都让他心折。
可惜……
魏文举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专注于脚下,向着木心径的尽头行去。
………………
建木之中,一方铜镜虚悬于半空。
镜面以玄铜为胎,边缘镌刻着雷纹,镜心处一抹清光流转,将木心径上的景象映照得纤毫毕现。
林清玄立于镜前,林修澈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腰背挺直。
他自小在京中长大,与这位族叔并不熟悉。
林清玄常年在东海,他则在沂州与京州之间奔波,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
但正炁修士最重修持礼法,尊卑有序,长幼有别,这八字早已刻进骨血里,他自然不会失了分寸,何况林清玄与他同出四房。
林修澈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族叔。”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镜面之上,声音沉稳,条理分明:
“依照晚辈之见,这三人的表现最为出挑。”
他抬手,指向镜中一角。
画面之中,一个青年正沿着木心径快步前行。
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漆黑如墨,不见锋芒。
“此人名唤卓忘言,北海散修,炼气巅峰,修行兑金之道。”
林修澈的声音沉稳:
“此子幼年父母双亡,被一游方老道收留,传下剑法。老道陨落后,他便独自在北海修行,以猎杀妖兽为生,十余年间未曾有一日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
“族叔请看他的剑。”
林清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柄悬在腰间的无鞘长剑,剑身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密的裂纹。
“兑金主肃杀,其性叛逆,其德刚断。修行此道者,往往锋芒毕露,不肯屈居人下。可此人的剑元……敛而不发,藏而不露。”
林修澈的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
“能将锋芒收敛至此,若非天性深沉,便是刻意压制,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此人对剑道的理解已超出同辈许多。”
林清玄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林修澈抬手,指向镜中另一处。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
他穿着一身浅黄色的锦袍,腰佩玉带,头束玉冠。
“穆氏,穆郇。”
林修澈的声音依旧如常:
“此人年幼时便有异象相随,穆逵真人亲自为他批命,说是‘身负填海之命,承继先贤之志’。穆氏将他藏在家中多年,从不轻易示人,此番送来青玄道,可见诚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以晚辈观之,此子身上确有命数,虽尚在朦胧之中,未曾显化,却已能感知到几分气象,将来若有机缘,未必不能承继那份因果。”
林清玄闻言,眸光微动,却依旧没有开口。
林修澈抬手,指向镜中第三处。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量纤细修长,一袭淡色长裙,面容算不上绝美,却很是清雅。
她行走在木心径上,步履轻盈如云。
“此女名唤荀采,江南荀氏嫡女。”
林修澈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感慨:
“荀氏千年世家,底蕴深厚,族中子弟自幼便受严格教导。荀采三岁开蒙,十岁炼气,二十二岁筑基,在江南素有‘神童’之名。后来不知为何,修为停滞不前,在筑基初期卡了将近十年,迟迟无法寸进。荀氏请了无数高人来看,都说不清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