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林清玄:
“此番荀采孤身前来北海,未带随从,未带仆婢,甚至连荀氏的族徽都未佩戴,以晚辈之见,她应当是瞒着族中偷跑出来的。”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魏家的那个公子,不入你的眼?”
林修澈闻言,微微一怔。
他似乎是在斟酌言辞,片刻后缓缓开口:
“魏文举……晚辈与他也算熟识。”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子天资聪颖,根骨上佳,修行玉真之道进境极快,不满四十便已筑基,在中原这一代中确实称得上出类拔萃。只是……”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道:
“只是他看似洒脱,实则心中包袱太重。魏氏当年被真君婉拒,他虽嘴上说释然了,可心里始终放不下。此番来青玄道,未必是想求道,更像是……想证明什么。”
林清玄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重新望向铜镜,目光在镜中那一幅幅画面上缓缓扫过,忽然停在一处。
镜中,一个青年正沿着木心径缓缓前行。
那青年外表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寻常,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可林清玄的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指着镜子,轻轻一笑:
“这个孩子倒是奇特,北海奇人异士还是多。”
林修澈抬头望去,眼神专注。
“晚辈也关注此人许久了。”
那青年修行的是忌金之道。
忌金,自齐金与库金抱锁而成,兼具二者的特性。
可这条道太过难走,忌金功法稀少,灵物稀缺,传承更是不易。
修行此道者,往往因缺少资源而中途改道,能坚持下来的百不存一。
可这青年非但坚持了下来,还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林清玄看着镜中那青年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
“忌金之道……能修到练气已属不易。此人能在北海这等资源匮乏之地走到今日,可见心性之坚、毅力之强。
若他当初选择的是辰土一类,以这份心性,将来紫府的机会不小,可惜……如今便是筑基尚且艰难。”
林修澈点了点头,目光从铜镜上移开,落向木心径上那些步履蹒跚的身影。
“叔父说得是,这些修士各有所属、各有来路,各家各族派来的,能看出什么新意,真正值得关注的,反倒是那些凡人。”
他抬手一指。
镜中画面切换,木心径的起始处,数百名凡人或独自前行,或三两结伴,正沿着小径向建木上方攀爬。
他们没有修为在身,没有灵力护体,只能凭借血肉之躯去承受建木施加的压力。
有人面色苍白、汗流浃背,却咬紧牙关不肯停下,有人双腿发颤、步履蹒跚,却依旧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偶有实在支撑不住的,便被一道青光托起,轻轻送回建木脚下,毫发无伤。
“第一关的设置,本就是为了筛去那些心性不够、毅力不足之人。”林修澈声音沉稳,“只要不是天资太差,但凡有几分毅力,都能走得完。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镜中一处。
“天禄真人秉瑞炁而生,设立此关时,还加入了气运的成分。每个人承受的压力大小,并非恒定不变,而是会随机波动。运势好时,压力骤减;运势差时,压力倍增。倘若运势实在太差,那就要看自己的能力和毅力能否撑过去了。”
林清玄闻言,轻轻一笑:
“真人倒是想得周全。”
林修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镜中一处,忽然眼睛一亮。
“族叔请看那对双胞胎。”
林清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木心径中段,两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正手牵着手,沿着小径向上攀爬。
她们穿着同样的布衣,面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左边那个眉梢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两人的步伐整齐划一,呼吸的频率都出奇一致。
建木施加的压力落在她们身上,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联系分摊开来,让两人的负担都比旁人轻了许多。
“牝水……”林清玄轻声道。
林修澈点了点头:
“是牝水,而且是非常纯粹的道体。双生与并蒂,本就是牝水之象。昔年双栖岛因綤翚真人而多生连理枝与并蒂莲,便是这个道理。这两个孩子,是修行牝水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如今牝水的情况有些特殊,还需从长计议。若是不出意外,这对姐妹应当能顺利入宗。”
林清玄微微颔首,目光从那对双胞胎身上移开,落向镜中那些踉跄前行的凡人身影。
“凡人选拔的条件比修士宽松许多,他们没有修为在身,能走完这条路已属不易。”
林修澈闻言,点了点头。
“真君意在传道,修士心性已定,各有根基,终究不如一张白纸好教。青玄道要的不是一时之盛,而是万世之基。”
——————
太虚之中,曜安真人眉头微皱。
他周身牡火熊熊,橘红色的朦胧光芒在幽暗的太虚中格外醒目,如同一盏悬于天际的明灯。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太虚,落在建木之上,落在那道正在木心径上攀爬的身影之上。
身侧,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
他顺着曜安真人的目光望去,冷哼一声。
“你倒是舍得,文举那孩子,你养了几十年,如今就这么送到青玄道来,林氏能领你的情?反倒还会猜忌,你魏氏别有心思,妄图渗透……”
曜安真人牡火熊熊,没有搭理。
老者闻言,冷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忽然之间,太虚之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股安静来得毫无征兆,仿佛有一位存在,按在了这片太虚的命脉之上,让一切生机、一切存在,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曜安真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修行数百年,自问心性坚韧,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此刻,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寒意,让他几乎本能地运转神通。
牡火骤然爆发!
橘红色的朦胧光芒从他周身喷涌而出,将方圆数百丈的太虚照得一片通明。
那火焰炽烈灼热,足以焚金熔石,让任何紫府以下的修士灰飞烟灭。
可下一刻——
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手掌修长白皙,却不带半分烟火气,它穿过那层炽烈的牡火,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曜安真人的瞳孔骤然放大,身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僵着身子,缓缓转过头。
一张俊美到近乎邪气的面容,正含笑望着他。
那是一个青年,身量修长,一袭灰黑色的长袍在太虚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极美,美得让人不安——眉梢微微上挑,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曜安真人苍白的面容,也倒映着那片翻涌的牡火。
他站在曜安真人身侧,一只手搭在曜安真人的肩上,姿态从容。
“有意思。”
他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曜安真人,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本座眼中,你如今应当是个死人。”
第374章 上琅
曜安真人僵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
他见过的大真人不在少数,哪怕当年太清真君尚未成道时,他亦曾谒见过。
那时的林清昼虽已是紫府巅峰、五法俱全,煌煌如日,可给他的感觉,是高山仰止,苍穹无边,只觉对方深不可测,敬畏之余尚有几分坦然。
可眼前这个妖异的青年不同。
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冰凉,不带半分温度,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神通运转的痕迹,可就是那样随意地搭着,便让他体内的牡火自行收缩,仿佛遇到了天敌,连挣扎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更让曜安真人心中发寒的是,他竟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修为。
就仿佛……站在他身侧的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团悖乱的、自我矛盾的虚无。
他已有闲暇去顾及荀恕真人去了何处——那位出身江南荀氏、与三大宗皆有牵联的老真人,方才还站在他身侧冷嘲热讽,此刻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
曜安真人心中发苦。
荀恕真人年岁大了,脾气也愈发乖戾,仗着荀氏千年世家的底蕴,在江南一带横行无忌惯了,早已忘了祸从口出的道理。
方才那番话,若只是私下说说倒也罢了,可偏偏是在青玄道的地界上,宗门新立,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若真要拿他荀恕开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曜安真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
他不知道眼前这妖异男子话中何意,但那句“本座眼中,你如今应当是个死人”,显然不是什么善意的问候。
他垂首,声音恭敬:
“下修愚钝,不知何处冒犯了真君天颜,还请大人明示。”
“哦?”
悖衍歪了歪头,那张邪气的面容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打量着曜安真人,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
“冒犯真君?倒也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