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崖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去罢。玉郜大人在葳蕤轩等你,莫让他久等。”
林云逻跟着起身,向林清崖郑重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林清崖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那片晨光,背影安静。
“族长。”林云逻轻轻唤了一声。
林清崖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嗯?”
“晚辈……定不辜负家族的期望。”
林清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林云逻不再停留,迈步跨过门槛,向青木镇外行去。
晨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葳蕤轩中,玉郜正倚在竹窗边,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眸在林云逻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一笑。
“说完了?”
林云逻走进轩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让仙官久等了。”
玉郜摆了摆手,将竹简搁在窗台上,站起身来。“走吧,该动身了。”
两人出了葳蕤轩,向天青谷外行去。晨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的清香。
东方未央那株紫竹旁,那条银青色的幼龙依旧盘在根部,龙首枕在竹节上,睡得正沉。
玉郜看了它一眼,笑道:
“等它醒来,怕是要再过几年。”
林云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
“龙属寿元悠长,修行之缓慢,远非人族可比,它这般沉睡,想来也是一种修行罢。”
“自然。”玉郜收回目光,负手向前走去,“龙属筑基之后,便是漫长的积累。不似人族需要一次次破境,它们只需熬岁月,熬够了,修为自然水到渠成。这株紫竹是潇湘紫竹的主干所在,灵机之浓郁,冠绝天青谷。东方未央盘在这里,日夜汲取甲木之气,对它的道途大有裨益。”
两人出了天青谷,沿着青木镇北面那条荒僻的小径向镇外行去。
路两侧的荒园依旧荒着,篱笆倾倒,瓜蔓枯黄。
两人出了镇子,玉郜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涌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朵丈许方圆的祥云。
祥云色呈银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悬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
“上去罢。”
林云逻随着玉郜跃上祥云,足底触及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自足底蔓延而上,玉郜抬手一指,祥云便载着二人缓缓遁入太虚,向着北方飘去。
天青谷在身后渐渐远去,云层在脚下翻涌,阳光从头顶洒落,将祥云染成一片金色。
林云逻立在祥云之上,望着脚下那片无边的云海,心中一片澄明。
玉郜负手立于他身侧,目光落向北方天际,忽然开口。
“你可知玉真古法的根脚在何处?”
林云逻想了想,道:
“晚辈在族中典籍中读过,玉真之道,以玉为媒,以真为核。玉者,石之美也,天地之精;真者,本也,实也,不假外物。至于根脚……晚辈读得浅,不敢妄言。”
玉郜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读的那些,是今人之论,离根脚还远。玉真古法,其根在‘虚实’二字。世人以为玉是实,其实不然。玉生于石,石生于土,土生于气,气生于虚。层层追溯,实处皆是从虚中来。故而玉真古法的根本,不在玉,而在虚。虚能生实,实能返虚,虚实相生,方是玉真。”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浮起,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玉珠通体莹白,半透明,内里有细密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被封印的萤火。
“这便是‘虚中生实’。”玉郜托着那枚玉珠,让林云逻看清它的模样,“此珠名为‘虚灵珠’,是我以玉真之气凝虚而成,不借外物,不假材质,纯粹从无中生有。
林云逻看着那枚悬浮在玉郜掌心的玉珠,心中微动。
他能感知到那枚玉珠的质地,温润细腻,与天然生成的玉珠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纯粹,不含半分杂质。
“玉真一道,在古时曾与司天同为并古……”
玉郜将虚灵珠收回袖中,侧过头看向林云逻,“你修司天之道,可知‘司天’二字的真意?”
林云逻沉吟片刻,道:“司者,主也,掌也。天者,道也,序也。司天,便是掌天道之序。”
“不错。”玉郜点了点头,“可天道无形,如何掌之?天序无象,如何司之?这便是司天的难处,也是司天的妙处。天道无形,故以象观之;天序无象,故以数推之。象数兼备,方能窥见天机。你如今筑基,仙基已成,往后便是水磨工夫。观象、察数、推变,这三件事,已然够你琢磨一辈子。”
林云逻认真道:“晚辈谨记仙官教诲。”
祥云在太虚中穿行,越过千山万水。
沂州的丘陵在脚下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兖州平缓的原野,如今的兖州对林氏而言亦有一个更为熟知的称呼——万壑妖域。
原野上村镇星罗棋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一条大河自西向东横贯原野,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如同一道银色的绸带。
玉郜指着那条大河,轻声道:“这便是济水,江北兖州与冀州的分界。
过了济水,便是冀州地界,冀州多山,地势北高南低,越往北越险峻,青要山便在冀州最北端,与九黎故地隔江相望。”
祥云飞过济水,脚下的景色渐渐变化,平缓的原野渐渐隆起,丘陵起伏,沟壑纵横。
若非太清真君证道,这里山间的树木甚至要比从前的沂州更加苍翠,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再往北,山势越发险峻,山高谷深,林密路险,有些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玉郜忽然侧过头,含笑看了林云逻一眼。
“你将来,可准备在天庭任职?”
林云逻微微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天庭重建的消息,他自然听说过,可真君与天庭之间的渊源,他只是一知半解。
此刻被玉郜突然问起,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玉郜见他沉默,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催促,只负手立于祥云之上,目光落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山峦。
“天庭重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司天、玄雷、执悖,三宫并立,各司其职。司天掌天象历法,推演吉凶;玄雷主刑罚征伐,镇守四方;执悖司悖乱颠倒,执阴渡阳。三宫之中,司天居首,非道慧出众者不能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修行《长光掩星诀》,凝成『神布序』,为的便是将来能在司天监中立足。真君让你去玄雷宫,不过是让你先熟悉天庭的规制,结交人脉。待时机成熟,你自然是要入司天监的。”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仙官,晚辈有一事不明。”
“说。”
“天庭重建,真君在其中……是何位置?”
玉郜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真君是青木之主,是统御万灵、分封诸道的存在。
天庭重建,真君不会亲自入主,却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真君的意志,自然会左右天庭的方向,你只需记得这一点,旁的,不必多想。”
林云逻心中微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玉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祥云越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山峰立在天地之间,山势雄浑,山体呈青灰色,覆着厚厚的苔藓与藤蔓。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只有峰顶露出一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这便是青要山。”玉郜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敬意,“七峰之中,主峰最高,便是你看到的这座,名为【青要】,其余如【朝岚】、【藏幽】、【玄龟】等六峰环列四周,如众星拱月,拱卫着主峰。”
祥云缓缓下降,穿过层层云雾,落在青要山脚下。
山门已破败不堪,石阶上覆着厚厚的青苔,两旁的华表柱倾斜欲倒,柱上的雕刻已被岁月磨蚀,只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纹路。
石门楣上,一方匾额斜挂着,匾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祈木道】三字。
玉郜负手立于山门前,仰望着那方残破的匾额,沉默了片刻。
“万年光阴,沧海桑田,当年的帝之下都,如今已成荒山野岭。”
林云逻站在他身侧,望着那片破败的山门,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苍凉之感。
也不知青帝当年在此处讲道时的盛况,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万灵云集,那是何等的辉煌。
可如今,这一切都已湮没在岁月之中,只留下这座破败的山门,默默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走吧。”玉郜收回目光,迈步向山门内走去,“祈木道在此山经营许久,本不该破败成如今这幅模样,承天台在主峰之巅,还有一段路,不必着急,慢慢走便是。”
林云逻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踏着那条覆满青苔的石阶,向青要山深处行去。
第403章 元炁
青要山的路,远比林云逻预想的要漫长。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林云逻跟在玉郜身后,踩着他的足迹向上攀登。
他的步伐很稳,筑基之后的体魄让他对这条湿滑陡峭的山路游刃有余,可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在两侧的古木间游移。
他在看那些树的姿态。
司天之道,观天察地,万物皆可为象。
这些树生长在青要山上,万年不倒,它们的姿态、它们的方向、它们与风的关系,都可用来推算。
有些树干笔直,直指天穹,如同利剑;有些虬曲盘旋,如同苍龙;有些倾倒一侧,像是被什么力量常年推压。
林云逻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形态,待日后推演。
“你在看什么?”玉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在看树。”林云逻如实答道,“这些树长在青要山上,万年不倒,它们的姿态中藏着风的方向、光的来处、水的流向。弟子在想,若能读懂这些树的语言,或许便能读懂这座山的历史。”
玉郜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只轻轻笑了一声。“树有语,却不是对人说的。你若想听,须得先学会沉默。聒噪之人,树不与之言。”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不再说话,只默默跟在玉郜身后,将目光从树上收回,专注于脚下。
石阶在密林中蜿蜒向上,越往上,光线越暗,雾气越浓。
这些雾气不似山雾,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
紫炁。
林云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修行《长光掩星诀》,对天地间的气息比寻常修士敏感得多。
紫炁他自然也不陌生——“紫炁者,太霄之菁华,天地之元炁,其色紫,其质清,其性温,其德祥。”
林云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紫炁入肺,清冽如甘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渗入经脉,沉入丹田。
“这是……”他低声开口。
“紫炁。”玉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淡,古时天地灵气浓郁,名山大川皆有灵性,能自行吞吐天地之精,化为紫炁,滋养万物。如今灵气凋敝,还能自行吐纳紫炁的山,江北不超过五指之数,青要山便是其中之一……却也是近些年才逐渐恢复的,至少从前祈木道在此时,绝无如此浓郁的紫炁。”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中却多了几分感慨。“不过,它吐出来的紫炁,也比古时淡了许多。你如今看到的,不过是当年鼎盛时的残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