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逻默默听着,心中对“古时”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在典籍中读过那些描述——上古之时,天地灵气浓郁如浆,修士呼吸之间便能引动灵机,草木禽兽皆可成精,名山大川皆有灵性。
那时他以为不过是夸大之词,是后人缅怀往昔的溢美之笔。
可此刻站在这青要山中,呼吸着这从山体深处吐出的紫炁,他忽然觉得,那些描述或许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远远不够。
石阶在紫雾中继续向上,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片亮光。
雾气在此处骤然稀薄,石阶的尽头,一座石门立在山脊之上。
石门已经残破,左柱从中断裂,上半截不知滚落何处,只余下半截歪斜地立在原地,勉强支撑。
石门楣上,一方匾额斜挂着,匾上的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
玉郜在石门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方残破的匾额,沉默了许久。
“祈木道。”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山、对这方匾额、对那段已经湮没在岁月中的历史说话。
“太簇真君成道之后,青木灵气复苏,祈木道应运而生,立派于此,传承青木神通『祈青阳』。
那时的祈木道,是天下青木修士心中的圣地,香火鼎盛,门徒遍布,可惜如今……”
玉郜摇了摇头,迈过石门,踏上一条更加宽阔的石道。
石道两侧,隐约可见残垣断壁。
林云逻跟在玉郜身后,目光在那些废墟上扫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仙官。”他轻声开口。
“嗯?”
“天庭重建,为何要选在青要山?是因为青帝的……渊源吗?”
玉郜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被紫雾笼罩的山巅。
“青帝当年助力天庭建立,不是秘密。古天庭能立,青帝之功,不在昊天之下。分封万灵、统御诸妖,这两桩事,都是青帝一手操持。”
“天庭之所以选择青要山,不全是因为它与青帝有关,也是因为它曾经是祈木道的道场。祈木道传承『祈青阳』,这道神通的根脚,本就是青帝当年助力天庭建立时,从『分封』权柄中演化出来的。天庭在此重建,便能借着这道根脚,借上几分青帝的意向。”
他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所谓青帝道痕……算不得什么,天庭要的不是青帝留下的东西,而是青木在未来能给予的东西。”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玉郜方才说的那句话——“天庭重建,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如今看来,这句话的分量,远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
石道在废墟中蜿蜒向前,越往上,紫炁越浓。
那些从山体深处溢出的紫气,此刻已不再是丝丝缕缕的薄雾,而是凝成了实质,在山林间流淌如河。
紫光映照在废墟上,将那些残垣断壁染成一片梦幻般的颜色,仿佛那些倒塌的殿宇并未死去,只是沉入了另一重时空。
石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
平台以玄石铺就,方圆数十丈,边缘处立着十二根石柱,一座高台拔地而起,台分三层,层层收束,最顶层不过丈许方圆,正中立着一根铜柱,柱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铜球,铜球表面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在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铜绿。
承天台。
“上去吧。”玉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承天台是祈木道观星之所,也是古天庭司天监的旧址。你在这里观星,比在别处看得更清楚。”
林云逻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承天台走去。
紫光在他身周流淌,铜柱上的星图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那些刻在铜球表面的星宿,在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
他登上顶层,站在铜柱之下,仰头望去。
天穹之上,星辰密布,仿佛触手可及的天幕。
每一颗星辰都清晰可见,每一道星光都纤毫毕现,它们悬在天穹之上,静静地燃烧,静静地旋转,静静地诉说着某种超越语言的、亘古不变的秩序。
林云逻看得入了神。
他修行《长光掩星诀》多年,每日观星,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神布序』中。
仙基微微震颤,二十四道金线、六十道银线、九道碧线同时亮起,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
林云逻将心神沉入这张网中,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可却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他猛地睁开眼,退出神识。
承天台上,紫光依旧在流淌,他立于铜柱之下,微微喘着气,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与整片天地角力,那种浩瀚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几乎窒息。
玉郜不知何时已登上承天台,负手立于他身侧,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天穹。
“你在试图理解整片星空。”他的声音平淡,“这是徒劳的。观星之道,不在全,在精。你不需要理解所有的星辰,你只需要理解那些与你有缘的星辰。”
林云逻微微一怔。“与我有缘的星辰?”
“你修行《长光掩星诀》,凝成『神布序』,这道仙基的根脚,不在苍龙七宿,不在北斗,而在紫微。”玉郜抬起手,指向天穹正中那枚不动的星辰。“紫微星,帝星也,众星之主,万天之本。你与它有缘,承天台在此,紫炁在此,便是因它在此。”
林云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枚星辰悬于天穹正中,不大,却极为明亮,光芒呈淡淡的紫色,与四周银白色的星光截然不同,它静静地悬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在俯瞰着整片天地。
“紫微星……”他低声重复。
“紫微星,古称‘帝星’,又称‘北辰’。太一常居,众星共之。天穹之上,万千星辰都在旋转,唯独紫微不动。却非它不动,是它居于正中,众星环绕,故觉其不动。它不动,便是一切星辰的基准。观星者观紫微,便能定四方、辨节气、推吉凶。”
玉郜收回手,负手立于铜柱之侧,目光落在林云逻面上。
“人的心力有限,不可能穷尽天穹之变。你只需专注于紫微,以紫微为基准,去推演其他星辰的运行。这便是‘执简驭繁’。”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闭上眼,将神识沉入『神布序』中,不再试图去捕捉所有的星辰,而是将心神专注在那枚紫色的帝星之上。
紫微星在他识海中亮起,如同一盏悬于夜空的明灯。
以它为基准,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开始变得有序。
林云逻顺着向外延伸,从紫微到北斗,从北斗到苍龙,将整片星空的秩序展现在他眼前。
林云逻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里能让他“看见”。
玉郜见他睁开眼,微微一笑。“如何?”
林云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晚辈……看见了一些东西,却说不出看见了什么。”
玉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观星之道,本就不在言语之中。能看见,便是缘分;说不出,便是道行未到。不急,你还有时间。”
他转过身,望向承天台下的紫雾,忽然开口:“云逻,你稍后便跟着这位使者。”
林云逻微微一怔,顺着玉郜的目光望去。
石阶的尽头,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衣,外罩一件玄黑色的鹤氅,他生得清瘦,面容寻常,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幽不见底。
他站在石阶尽头,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玉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吧,跟着他走便是。”
林云逻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那道身影,又看了看玉郜,见仙官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便不再多问,向玉郜行了一礼,转身向石阶下走去。
那人见他走来,微微侧身,让开道路,抬手虚引。
林云逻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在下林云逻,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下官……本是地府阴官,蒙大人恩典,调来天庭听用。身份本不该轻易示人,可既然是大人问起……”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
林云逻心中一动。地府阴官。这四个字,在寻常修士耳中或许只是“幽冥鬼差”的代名词,可他身在林氏,深知地府阴官的位格远非寻常鬼差可比。
地府有九幽,九幽有十殿,十殿有判官、功曹、使者、鬼王、将军、鬼卒,层层叠叠,品阶森严。
阴官者,品阶不在使者之下,掌阴阳两界文书往来之权,乃是地府中真正握有权柄的存在,与族中那位长辈晋衡真人相似,位高权重。
眼前这人,竟是阴官。
“前辈客气了。”林云逻的语气郑重了几分,“晚辈不过是筑基初成,当不得‘大人’二字,前辈直呼其名便是。”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涌出,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条细细的光带,从承天台的石阶上延伸出去,穿过紫雾,向着山中更深处飘去。
“大人请随我来。”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
林云逻不再多言,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光带向山中行去。
林云逻走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前辈,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那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侧过头,看了林云逻一眼,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之色。
“这个……”他轻咳了一声,“暂时还不能说。”
林云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晚辈明白。”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目光落在前方的光带上。
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脚步又顿了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无不悦之色,方才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林云逻忽然开口。
“前辈,所谓紫炁……与地府的黄泉之气,可有相通之处?”
那人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大人目光如炬。紫炁者,天之元炁;黄泉者,地之阴气。”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稳。“天有碧落,地有黄泉。碧落在天,为紫炁之主;黄泉在地,为弱水之宗。清炁在天,故而紫炁清升,浊炁在地,故而黄泉浊降,清升浊降,天地乃成。这便是‘清浊相分,天地定位’之理。”
林云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长光掩星诀》中关于清浊之辨的论述——“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清浊既分,阴阳乃判。阴阳既判,四时乃行。四时既行,万物乃生。”
林云逻认真道:“多谢前辈指点。”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两人在紫雾中走了许久,小径在山林中蜿蜒,时上时下,时左时右。
林云逻渐渐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紫雾忽然变得稀薄。
小径的尽头,是一面光滑的崖壁。崖壁呈青灰色,表面没有一丝裂纹,如同一块巨大的玉石从山体中裸露出来。
那人停下脚步,侧过身,抬起手,按在崖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