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紫府间的交手,往往旷日持久,很难速战速决分出结果。
我担心的是,过不了多久,僵持之下,为了减轻大阵压力和负担,恐怕就会下令让修士们出城,主动清剿或是拦截那些被妖王驱策而来的低阶妖兽了……”
林清鹤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力感,声音中罕见的流露出几分不甘:
“若我是筑基就好了,至少还能发挥些作用,就算出城也能多几分把握。
如今就算能多杀些练气妖物,于这大局而言,终究……无济于事。”
林清昼看向他,语气放缓,带着宽慰与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才十七岁,能有如今练气八层的修为,已是惊世骇俗的天才了。
就算你现在立刻达到练气圆满,族里也绝不会允许你在二十五岁前尝试筑基的,根基远比速度重要。
你看正嫣姑姑,天赋、资源、心性皆是上选。
不也直到最近,年近六十,各方面都打磨至圆满无瑕,方才开始闭关冲击筑基么?
为此,祁肖可是忧心忡忡、坐立不安了小半年。”
关于林正嫣闭关之事,林清昼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去寻了祁肖。
他记得当时祁肖正在院中练剑,听闻这个消息时,那柄无鞘重剑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重重插在地上。
祁肖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那双惯常平静的眼眸里,交织着担忧以及一丝深藏的自惭形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急切地问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干涩的:“……何时的事?有几分把握?”
林清昼当时也只能宽慰他,言说姑姑准备万全,闭关之地更是家族重地,安全无虞,让他不必过于忧心。
祁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拔起剑,更加疯狂地投入到修炼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中的焦灼。
虽说不知祁肖那身近乎心想事成的玄妙命数,对于闭关突破筑基这等需要自身底蕴与感悟的大事能起到几分作用,但能蹭到一分命数也是好的,万一能有一些助力呢。
“至于正恩叔父,更是早已绝了道途更进一步的心思。
年近七十,气血精神终究开始走下坡路,纵然我们都曾服食过灵桃精华延续生机,但于突破筑基而言,还是太过勉强了。
族里也不建议他去突破,何况叔父的志向本就不在仙道……”
林清昼话毕,收回望向天际战场的目光,转而仔细打量起身旁的族弟。
林清鹤身姿挺拔如寒松立雪,周身自然流转着一股清冽气息。
“你如今已至练气八层,距离圆满亦不算遥远,既暂时不能闭关突破、凝结仙基,不如在术法上多花些功夫。”
林清鹤闻声,微微颔首:
“《霞帔冰绡御霖诀》玄妙非常,虽为五阶,却与我极为契合。
我所修之炁,虽表象为寒,却非绝灭万物的死寂严冬,而是天地归藏、孕育新生之大寂静。”
第78章 殿下
林清鹤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带着寒意的白气自指尖袅袅升起,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廊下的栏杆甚至瞬间凝结出一层薄霜。
他指尖微动,那缕白气倏忽变化,竟化作极细密的冰晶雪粉,纷纷扬扬落下。
雪粉触及地面薄霜,非但没有加剧寒冷,反而如同甘霖渗入旱土,那被冻得僵硬的草木竟微微舒展,透出一丝被唤醒的绿意。
“此乃『绛雪霖』之初象,外显为寒,内蕴春意。
如雪覆大地,其下暖壤生机暗涌。如冰封河川,其中活水潺潺未绝。”
林清鹤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惋惜:
“族长曾言,我所承之道,本是一位惊才绝艳的真君所辟。
其寒炁之中已孕少阳之机,几近脱离常规范畴,若能圆满,或可如青阳之于甲木,玄雷之于震木,自成一道。
可惜,那位真君为人所害,道统未能彻底完善流传,致使此道至今仍被归入寒炁之属,实则有几分少阴转向少阳的意味在其中。”
林清昼听得仔细,眼中泛起赞赏与明悟的光芒:
“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你这一身灵力虽然凛冽,却无酷寒之感。
这般看来,你筑基之时,所需的并非极致阴寒之物。
反而是那种于极寒中孕育生机、或兼具少阴少阳特质的灵物方为最佳?”
林清鹤颔首:
“兄长明鉴,寻常寒属宝药于我而言,虽能增其寒威,却难助其生发之机,甚至会窒碍内蕴的生机,反而落了下乘。”
林清昼若有所思:
“极寒中孕育的生机……此类灵物确实罕见,我曾借此意向炼过一丹。
看来正如叔公所言,你的筑基之事,多半还是要落在正郗伯父身上。
鄞州苦寒,环境酷烈,反而最可能诞生那等冰原雪莲、地心寒髓之类于绝地中焕发生机的奇物。”
提及父亲,林清鹤眼神微动,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忽的,天际那僵持已久的幽蓝弱水与粉金神通之间,一道炽烈如熔岩、霸道无比的赤色光华悍然插入!
那赤光并非单纯的火行灵机,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涤荡妖氛的兵戈煞气。
如同天罚之矛,瞬间撕裂了胶着的战局,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身后,林正恩的声音传来:
“清昼,清鹤,随我来!赵庭的贵使已至玄丹司,需以最高规格相迎。
公孙家如今自顾不暇,这迎接援军、彰显礼数之事,自然落在我林家肩上,不可怠慢!”
他语速极快,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与如释重负,带着两人便往外走。
林清昼与林清鹤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跟上。
三人径直来到玄丹司那形似巨鼎的塔楼,并未在下面几层停留。
而是通过内部一座隐蔽的阵法,直接抵达了林清昼此前从未来到过的顶层。
此处并非他想象中堆满珍贵丹药、典籍的景象,反而异常简洁空旷。
四壁与穹顶皆由某种能自行吸纳、储存并转化灵气的暖白玉璧砌成,光滑如镜,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使得室内光线柔和而明亮,灵气精纯充沛至极,丝毫不显逼仄。
厅堂中央空空荡荡,唯有地面铭刻着一幅覆盖了整个厅堂的巨大阵图。
阵纹隐隐与整座砺锋坊的大阵,乃至更远处烽原郡的紫府大阵气息相连,显然是一处极其重要的枢纽节点。
此刻,厅内仅有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
正透过一面巨大且由灵光凝聚而成的光幕,俯瞰着下方坊市与远处依稀可见的万兽奔腾的景象。
听到传送阵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量高挑,穿着一袭赤底金纹的绛袍,袍袖与衣摆处用暗金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绕日图,贵气逼人却不显奢靡。
他面容极为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眼眸竟是罕见的赤瞳。
顾盼之间锐利如鹰视,却又被他唇角那抹笑意冲淡了几分压迫感,反而显出几分少年英气与皇室特有的雍容气度。
林正恩见到此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林家林正恩,携晚辈林清昼、林清鹤,参见十三殿下!”
那被称作十三殿下的青年见状,竟立刻侧身避让半步,并未受礼,随即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将林正恩扶起,语气诚挚谦和:
“林前辈切莫如此,实在折煞晚辈了!
您镇守调度北疆多年,稳定后方,劳苦功高,乃是国之柱石。
当是晚辈向您见礼才是,岂敢受您的大礼?您直呼在下元昶便可。”
扶起林正恩后,赵元昶那双赤瞳便落在了林清昼身上,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想必就是清昼表弟了吧?
我在朝中时就听闻表弟丹术超群,乃林家不世出的丹道奇才,今日一见,果然丰神俊秀,气度非凡。”
表弟?
林清昼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依礼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殿下谬赞了,清昼愧不敢当,些许微末技艺,不过是家族栽培,不敢当奇才之称。”
他心中念头急转,林家三房始祖,晦朔真人第三子,当年确曾迎娶过一位赵国公主。
论起来,他这一脉与当今皇室确实能扯上一些远亲关系。
只是年代久远,血脉早已淡薄,寻常子弟根本不会记得此事。
甚至林清昼自己都是前些年祭祖时才知道自己隶属三房血脉,这位殿下倒是打听的清楚。
赵元昶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朗声一笑,态度愈发亲和:
“表弟过谦了,玄丹大比力压群英,此事早已传至京州,岂是微末技艺?
说来惭愧,我对丹道也颇有几分兴趣,只可惜天赋所限,始终不得入其大门。
日后若有机会,还要向表弟多多请教才是。”
寒暄过后,赵元昶神色一正,目光转向林正恩,赤瞳中锐光隐现:
“林前辈,公孙将军寿尽而陨,妖域趁机大举进犯,北疆局势危急。
皇叔虽已率先赶到援手,但东线战事吃紧,他未必有时间与这两尊妖王僵持下去。
如今主力大军尚在途中,预计七日方能抵达烽原郡。”
他语气沉凝了几分:“皇叔之意,待大军一到,便需即刻组织反攻。
务必以雷霆之势,将来犯妖兽大军彻底击溃,以绝后患,稳定北疆局势,期间诸多调度协调,还需林家鼎力相助。”
林正恩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肃然应道:
“殿下放心,林家驻守邱州数百年,保境安民乃分内之责!但有所命,林家上下,无不遵从!”
赵元昶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意:
“有前辈此言,元昶便放心了,具体方略,恐怕要待皇叔与合黎真人商议后,再行细说。”
第79章 剑气
烽原郡巍峨的城墙之外,黑压压的兽潮如同无尽的黑云,汹涌扑来,撞击在笼罩全城的赤色光罩之上,激起阵阵剧烈的涟漪。
沉闷的轰响与妖兽的嘶吼咆哮交织,震耳欲聋。
城垛之后,林清鹤孑然独立,一袭黑衣在裹挟着腥风的气浪中微微拂动。
他面容清俊,神色却是惯常的冷冽,眸似寒潭,倒映着下方疯狂冲击阵法的狰狞妖影。
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清亮,隐有霜华流转。
其身侧不远处,正是祁肖。
这半年来,二人虽同住一院,却因各自修行,碰面之时不多,仅限于点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