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3节

  此刻并肩御敌,倒也谈不上陌生。

  祁肖依旧是那身有些发灰的劲装,半黑半白的发丝在风中狂舞。

  他怀中抱着的,却非寻常利剑,而是一柄近乎等人高的无锋重剑。

  剑身宽厚,色泽沉黯,唯有道道黑白交织的纹路在灵力催动下隐隐发光,跳跃着危险的灰白雷芒。

  至于林音,确实不适合让它见到这种场面,因此被他留给了兄长看顾,此时应该和林清昼同在丹房。

  此前,林正恩得知林清鹤欲上城墙,确是厉声阻拦。

  然林清鹤只平静对视,语气坚定:

  “叔父,见同袍浴血而自身安然居于人后,恐道心蒙尘,于道途有碍。”

  一言既出,林正恩观其眸中坚冰般的意志,终是叹息一声,将诸多灵符塞入他手中,再三叮嘱小心。

  “嗡——!”

  阵法光罩剧烈波动,开始按照原定计划收缩,一些体型纤小、动作迅捷的妖蝠或利爪尖锐的猿类妖兽,瞬间寻隙嘶叫着扑上城头!

  “来了!”有修士大喝。

  霎时间,城头各色灵光爆闪,术法呼啸,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林清鹤眼神一凝,不退反进,足尖轻点,身影如鬼魅般飘忽向前。

  手中长剑倏然递出,不见多么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至极、冰冷刺骨的纯白寒气随剑势倾泻!

  剑光过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一头刚刚跃上垛口的青瞳妖狼,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瞬间僵直,体表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坚冰,旋即被紧随其后的剑气精准点中,轰然炸裂成无数冰粉。

  寒气余势不减,在地面蔓延开来,将附近一小片区域都化为滑溜的冰面,使得后续涌上的几只小妖立足不稳,动作迟滞,立刻被周围修士的法器绞杀。

  他虽称不上纯粹的剑修,但也自小习剑,剑法得林家嫡传,严谨精妙,更契合其寒炁功法,每一剑都带着冻结血脉、凝固灵力的寒意,至今已经修出剑气。

  剑招同样简洁高效,点、抹、削、刺,皆是为了最快速度将寒气送入敌人体内,绝非追求视觉华丽的舞动。

  清剿完身前之敌,林清鹤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侧翼。

  只见祁肖面对数只皮糙肉厚的犀犬妖,竟是完全不避其锋。

  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周身雷光一闪,那柄沉重巨剑被他抡动起来,竟无丝毫迟滞之感!

  他没有用剑锋去劈砍——那无锋的剑刃本也不擅此道。

  而是将重剑高高扬起,引动轰雷之声,如同挥舞一柄开山巨锤,裹挟着万钧之势和爆裂的灰白雷霆,猛地砸落!

  “轰!!”

  剑身未至,那恐怖的风压和雷鸣已先将一头犀犬妖震慑得行动一僵。

  下一刻,重剑狠狠砸在其坚硬的颅骨之上。

  没有利刃入肉的切割声,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爆鸣!

  那妖兽的头颅如同被雷击的西瓜般猛然塌陷爆裂,红白之物四溅,庞大的身躯更是被硬生生砸得倒飞出去,撞翻后方好几只妖兽。

  祁肖的动作大开大阖,充满了一种野性狂暴的力量感。

  重剑或砸、或扫、或震、或拍,每一次与妖兽的碰撞,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和刺眼的雷光。

  那雷霆之力透过剑身传递,不仅造成恐怖的物理冲击,更带着一股破邪焚秽的灼热,轻易撕裂妖物的防御,将其电得焦黑冒烟。

  他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刚猛路子,与寻常剑修的轻灵迅捷、寻隙而击截然不同,此前林清鹤从未见过这种剑法。

  然而林清鹤却能感知到,在那狂暴的雷霆与巨力之中,同样蕴含着一股凝练无比、深沉厚重的“势”,那无疑是属于他的剑气。

  甚至他在剑气上走的比自己更远,并非附着于锋刃之上的锐利,而是融于力量与雷霆之中的纯粹破坏与穿透之意,距离凝聚剑元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卡死了将近九成的剑修。

  器艺之道,大致分为芒、气、元、意四个等级。

  以剑为例,想要修成剑芒,只需多加练习即可,哪怕只是凡人,只要勤学苦练,也能将其修出。

  至于剑气,除了不辍努力之外,也需要一些天赋。

  但一般而言,对一种器艺完全没有天赋的人也不太可能深耕此道,因此只要是习剑之人,基本都会有自己的剑气。

  到了剑元这一步,就绝非努力所能达到的了,比起积年累月的努力,更需要在此技艺上极具天赋悟性。

  哪怕是纯粹的剑修,能拥有剑元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只要能修出剑元,无论在何等境界,都能在斗法甚至修行中给予极大的帮助。

  而意……正所谓器艺之极谓之意,拥有意之人,某种程度上甚至比紫府还要稀少。

  到了此境,已然超凡脱俗,哪怕是在仙宗之中,亦会被恭敬称上一句剑仙。

  林清鹤自觉在剑道之上天赋平平,此生若是有幸能到剑元之境便已心满意足。

  但他确实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特强横的剑路,若非此刻在前线,他必然会去前去讨教一二。

  念及此处,他收回目光,手中长剑再次荡起一圈冰寒涟漪,将又一只试图靠近的飞行妖物冻结斩落。

  远处,玄丹司高塔之上,正与赵元昶一同在光幕旁观战的林正恩,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担忧情绪。

  赵元昶看出他的担忧,笑着对林正恩道:

  “林前辈,贵族的子弟果然俱是人杰,表弟尚且不谈,清鹤似乎尚在弱冠之年吧?

  竟已有如此修为,寒炁精纯,剑道与术法亦得法度,相较之下,倒让晚辈有些自惭形秽了。”

  他话语虽是称赞,但眼眸深处,却也不禁掠过一抹忌惮之色。

第80章 故人

  林正恩闻言,脸上忧色未褪,反而叹了口气:

  “殿下过誉了……清鹤那孩子,年纪轻,修为进境是快,但终究缺乏历练,根基未必有看上去那般稳固,我实是担忧得很。

  唉,您也知道,我们林家这两代……老祖仙逝时,上一代的长辈们只要到了筑基后期的,无一不在闭关突破,耗尽了老祖留下的大半灵物不说,最后又全都折在了里面。

  我们这一辈也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如今到了他们这一代,眼见着才慢慢好起来,我这做长辈的,实在是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赵元昶表示理解,安抚道:“前辈舐犊之心,晚辈明白。

  不过您也不必过于忧虑,合黎真人神识笼罩全场,必然在关注着。

  我等也时刻在此处看着,再过五日,待大军一到,便是反攻之日,您就安心吧。”

  ………………

  玄丹司顶层之下,林清昼静坐丹室之内。

  地火平稳,丹炉中冒着药气,他将悖影晦鼎也取了出来,正同时炼着两炉丹药。

  林清昼一手控火,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怀中蜷缩的林音。

  青鸟似乎很享受这份安宁,闭目舒展着尾羽。

  林清昼的心思却全然不在丹炉之上,早已飘到了储物袋中那颗深紫奇丹之上。

  他尚未练气时,曾在洞天中种出过两颗腐心藤浆果,其性阴毒无比。

  前两年狐尾花泛滥,他尝试将二者与一些辅料一同投入悖影晦鼎炼制,本想试试能否中和或转化毒性,却意外第二次触发了鼎内非相之种的异变。

  最终成型的并非内服丹药,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毒雾之源,被拘束于丹丸之内。

  此物将腐心藤浆果的“毒”性与狐尾花的“蜃幻迷漫”特性急剧放大、扭曲融合。

  可怕的是,此毒雾似乎能汲取消亡生命的精气神反哺自身,杀戮越多,毒性便愈强,弥漫范围也越广。

  最棘手的是,其毒性表象并非痛苦折磨,反而类似一种极致的欢愉振奋。

  中者如登极乐,在无痛无觉中迅速衰竭消亡,寻常解毒手段根本无效,甚至会因其补药假象而加速毒性发作。

  若将此物于城下释放……林清昼眼神微冷。

  下方兽潮虽众,但八成以上皆未入道,仅是凭借微弱血脉与本能行事。

  以此毒雾之烈,蔓延开来,恐怕顷刻间就能让数十万妖兽在极乐中化为枯骨,哪怕是练气巅峰的妖物也未必能幸免于难。

  普通毒气在战争中并不罕见,妖兽自有解决方案,但这毒雾出自非相之种的异变,出其不意之下,纵使妖将们事后能找出应对之法,也必然损失惨重,足以缓解城防压力。

  然而……此举有伤天和,杀孽太重,且容易误伤友军。

  虽是两族交战,生死存亡之争,天道对此类杀孽的惩戒会减弱许多,但如此大规模、近乎屠杀的手段,所沾染的因果业力也绝非等闲。

  损阴德、折寿元都是轻的,这等代价,实在没必要由自己来承担。

  “若是顾衍还在就好了……”

  林清昼还是第一次如此怀念那位故人。

  以顾衍那争强好胜、又自命不凡的性格,这种能一举扭转战局、成为人族英雄的机会,必然会抢着去做,甚至无需他刻意引导。

  而他身负的浓烈命数,足以替他挡下这庞大的业力反噬,不至于牵连到丹药的真正炼制者……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林清昼轻轻叹了口气,正欲收敛心神,专注炼丹。

  就在这时——

  “咔哒。”

  隔壁丹室,那扇沉寂了许久的大门,竟传来了开启的轻响。

  几乎是同时,林清昼腰间那枚一直温顺蛰伏的玉佩,传来了极其微弱、却绝不容错辨的悸动!

  林清昼身形猛地一僵,抚摸着林音的手顿时停住。

  怀中的青鸟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不安地动了动。

  林清昼眼中瞬间闪过无数惊疑与揣测。

  他迅速将地火调至文火慢煨,把林音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角落,让它好生待着,起身整理衣袍,将表情恢复平静,推门而出。

  他走到隔壁丹室门前,略一沉吟,抬手叩响了室门。

  “吱呀——”片刻后,室门向内滑开。

  门后露出的,正是顾衍那张熟悉的脸庞。

  只是相较于记忆中最后那副志得意满、贪婪狂傲的模样,眼前的他面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神也黯淡了许多,少了那份灼人的锐气与偏执。

  然而,更让林清昼心头一震的是,对方身上那原本炽盛如烈阳的命数气息,此刻竟微弱得如同萤火,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

  反倒是那筑基期的磅礴灵力,虽然有些虚浮不稳,却是真实不虚的。

  顾衍看到门外的林清昼,脸上竟瞬间露出毫不作伪的惊喜之色,语气热络地率先开口打招呼:

  “林公子!当真是好久未见了!”

  林清昼闻言心头顿时一紧,这反应……太过正常,也太过友善了,友善得让林清昼觉得诡异。

  以顾衍的性格,一朝筑基,绝无可能如此无声无息。

  林清昼按捺住心头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对方的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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