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取过竹镊子,轻轻拨开其中一株嫩苗根部的浮土,露出下方细密的根系。
根须的颜色比寻常灵植略深,呈现一种沉静的棕褐色,尖端处确实凝聚着细小的液珠,色泽与她方才在陶罐中看到的相同。
“这液体的气味如何?”姚洛珺问。
“清冽,微涩。”林云昭说,“没有明显的酸腐味,像是经过某种过滤后渗出的树液。”
姚洛珺放下竹镊,直起身来:
“你可以先接一小份送去丹房,请丹房的执事用灵火试一下它的性质。若确实可用,再考虑如何采集和保存。若是性质不明的异植汁液,贸然使用反倒容易出问题。”
林云昭点了点头,将陶罐小心地端起来:
“那我这就去一趟丹房。”
他站起身,将竹管和竹镊一并收入随身的布袋中,又弯腰将那枚摊开的玉简合拢收入袖中,然后向姚洛珺微微颔首,转身沿着石径向丹房方向走去。
姚洛珺蹲在试验田边,望着那道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几株嫩苗,根部的碧色液珠已经重新凝聚起来,在根尖处微微颤动,像是随时准备滴落。
………………
青玄道深处,建木北面一处偏僻的岩壁下,有一座洞府。
三年来,洞府的石门从未开启过。
石门表面覆着的一层薄薄的积尘,边缘处却无一丝苔痕。
洞口的禁制始终亮着,那光芒微弱却稳定,不让它熄灭。
今日,那盏灯终于有了变化。
晨光刚漫过建木东面横枝的梢头,洞府周围的地面便开始微微震颤。
岩壁下方那些杂乱的碎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位置。
它们相互靠拢、挤压、咬合,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堆叠起来,在洞府前方的地面上垒成一道低矮的、弧度自然的石脊,边缘处平整得如同被丈量过。
紧接着,洞府正前方那块原本覆满碎石的空地上,土层开始向下凹陷,随即又从边缘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重新排列骨骼一般。那些沙土被无形的手推拢,层层叠叠,渐渐堆出一道缓坡。
而后,石门开了。
石门向内侧缓缓滑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洞内光线昏暗,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林云峰站在门槛内,微微眯起眼,适应着洞外明亮的天光。
他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面上有几道浅淡的灰尘痕迹,像是刚从尘土中站起身。
他的身形比六年前更加挺拔了些,却仍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沉静感,却让人无法忽略他站在那里时,脚下那片土地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姿态。
他迈出一步,脚掌落在地面上,泥土在他脚下自发地微微下陷,又在他抬脚时无声回弹,像是已经认得他的步伐。
林云峰走到洞府外那块新垒成的石脊旁,低头看了看,伸手轻轻按在石面上。
石面微凉,平整,稳固,那些碎石在方才的震颤中被他体内逸散的辰土之气牵引、啮合,自行排列成了一道低矮的石垄。
他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手,抬眼望向建木上方那片澄碧的天穹。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没有急着走开,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丹田中那枚新生的仙基——『匮垣墉』。
那是一道颜色极深的仙基,如同被反复夯实的旧土,质地细密而沉重,表面隐约能见一道道细密的纹理,像是城墙砖石间的接缝。
它悬于丹田正中,沉稳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极淡的土黄色光丝从仙基边缘逸出,渗入周围的经脉之中。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仙基深处,他感应着那道仙基的运转,渐渐理解了它的根脚。
不同于宝土生于水德,长于木德,修的是“取相资生草木、繁衍禾稼”,中正平和,厚重不失灵秀,是能够让万物在其上欣欣向荣的膏腴之土。
辰土生在青木斩艮土的裂隙之中,本就是从破碎与匮乏中长出的土德分支。
它不滋养万物,不善繁衍,它只负责承托。
它不肥沃,却坚实。
如同乱石滩上垒起的第一道墙基,粗糙,沉重,毫无美感,却比任何松软的沃土都更能托起一座城池的重量。
林云峰睁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地面上。那里的土层颜色略浅,是建木北面这片岩壁下被辰土侵蚀后的土地贫瘠砂壤,灵机稀薄,质地松散。
他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地面上,丹田中那道『匮垣墉』仙基缓缓运转,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晕顺着手掌向下渗入土层。
地面上开始变化,那些松散的砂砾如同被唤醒了一般,粗粒沉到底部形成骨架,细粒填入空隙形成填充,最表面一层细密的砂土被压平磨实。
他将手掌抬起时,地面上留下了一道约莫巴掌大小的平整台面。
他站起身来,目光望向远处,建木北面这片岩壁下的土地如今受他筑基影响,极为贫瘠,灵机稀薄,土层浅而松散,寸草难生。
建木各处的土地都有定数,这片岩壁下的土地一直荒着,本就是为了修行辰土的弟子准备的。
辰土修士修行此道,越是在贫瘠、荒芜、匮乏的环境中,自身的力量反而越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身处低处,那沉凝之力反而有了着力点。
他越是在荒凉之地站得久,那层辰土之气便在脚下越沉越深,如同一道看不见的根系,正在向地层深处缓慢伸展开去,触着那些松散的砂砾,感受它们彼此之间的空隙,将它们重新压实、固结。
所谓辰土,清玄大人早就教他许多,“守拙者不轻取,取则必中”。
他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向下走,走到方才夯实的石台边缘时停下脚步,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录入了几行观察记录,然后站起身来,将玉简收回袖中。
他走回洞府门口时,那几道石脊仍在原处,稳固如初。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洞府,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建木北面的晨光重新铺满那片荒地。
那些被他夯实的石台在日光中泛着微微的土黄光泽,如同一条正在向前延伸的路基。
三日后,林云峰再次走出洞府,沿着那条自己夯实的窄径向东走去。
建木北面的地形比南面复杂得多,岩壁在此处收束成一道狭窄的脊线,脊线两侧各有一条干涸的沟壑。
林云峰在那道脊线上站定,闭上眼,再次将心神沉入『匮垣墉』之中,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夯实脚下那一片窄窄的地面。
他将手掌按在脊线顶部的岩面上,将辰土之气沿着那道脊线向两侧延伸,触及两侧沟壑边缘的土层时,那些松散的砂土开始向内部收拢。
沟壑的底部渐渐抬升,边缘渐渐平缓,他收回手,睁开眼,低头望向那道脊线两侧。
沟壑的边缘线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陡峭,正在缓慢地趋于平缓,如同一道被风沙反复打磨过的旧伤口开始结痂。
他沿着脊线继续向北走,走到一处更开阔的地带停下脚步。
这片区域的岩层很薄,土层浅而松散,几乎没有植被。
他伸手触碰,那层薄薄的土壤在手指触及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开始自行向四周退去,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岩面。
他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那处泉池附近时停下脚步。
泉池的水面依旧平静,倒映着建木枝叶间漏下的天光。
他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向洞府走去。
这几日连续施展『匮垣墉』的效用,他切切实实地感知到,辰土虽为“喜卑厌高之土”,并非一种消极的姿态。
他沿着原路返回,走到那处泉池附近时停下脚步,那道水脉的气息在近处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蛰伏着。
他没有深究,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泉池微凉的水汽拂过面颊。
他沿着来路向洞府走去,踩在自己夯实的路面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踏实。
他如今已然三十岁了,放在凡人之中,已是而立之年,放在修士之中,却不过是刚刚站稳脚跟的年纪。
他修行辰土,天赋又平平,本就不以速度见长,可他有洞天加持,修行一日千里,筑基的时日,在云字辈中竟能排进前五。
林云殊、林云逻、林云岚——这三人筑基最早,各有因缘,是他望尘莫及的。
可排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众同辈。
他没有林云殊的天赋,没有林云逻的道慧。
他有的只是一份笨拙的、不肯回头的心性,好在洞天弥补了他天赋的空缺。
青木乃辰土之源,让辰土修士的感应比外界敏锐数倍。
那些在外界需要数十年才能积累的阅历,在洞天中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沉淀下来,让他的根基比任何同龄人都要厚实。
林云峰推开石门,走回洞府,盘膝坐下。
今日的修行已经够了。『匮垣墉』的效用他摸索了几日,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此仙基有三重质地:一曰‘固’,二曰‘引’,三曰‘承’。
‘固’是根基。以辰土之气渗入土层,使松散的砂砾重新排列、压实、固结,如同将一堆乱石砌成一道能托住重量的墙体。这是最基础的效用,也是他这几日反复施展、验证最多的一重。
‘引’是延伸。辰土之气渗入土层之后,并非只在接触面停留。它会顺着地脉的走向缓慢延伸,如同根系在地下向四面八方探出细须,将周围那些散逸的土德灵机一点点牵引过来,汇聚到仙基所及的区域之内。
‘承’则更为精微,也最难把握。辰土之气以贫瘠为性,不似沃土那般滋养万物,却能‘承’——承托,承载,承受。
三重质地层层递进,一重比一重难以捉摸,一重比一重更加接近辰土之道的根脚。
林云峰能感受到,只要自己保持那份贫瘠与沉静,无需主动索取,地脉中那些散逸的土德灵机便会自然而然地向他汇聚,如同水往低处流。
他走回洞府门口时,远远望见一道身影正沿着建木主干方向的小径走来,那人穿着青玄道内门弟子的道袍,身量修长,走路的姿态沉稳有节。
那人见他靠近,神色变得极为惊喜。
第449章 麒麟
林云峰抬眼望去,那道身影已经走得近了,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近前,放缓了脚步,目光在林云峰身上停了一瞬,又垂眸看了看他脚边那片被辰土之气夯实的石台,面上的惊喜之色便再也掩不住了。
“我就说,今早建木北面这片地界的灵机流动忽然变了方向,原来是兄长出关了。”
林云昭快步走上前来,在林云峰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林云峰微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什么波澜,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刚出关,出来看看这片地界。”
林云昭闻言,更是高兴,他绕着林云峰走了半圈,目光从他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又从那片夯实的石台移回他面上:
“我远远看着这边辰土之气勃发,便猜到是兄长成了。方才还在药圃那边跟洛师姐说起,说北面那道岩壁下的灵机今早格外活跃,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林云峰听他絮絮叨叨说着,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云昭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感慨:
“兄长筑基了,如今云字辈中便又添了一位筑基的子弟。云殊姐姐在凤仪宫,云逻哥在青要山,兄长也在洞天站稳了脚跟,往后我们这一辈的基业,便越发厚实了。”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只储物袋边缘的细麻绳,像是在想措辞,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说来惭愧,我还停在练气后期,比兄长差远了,这几次闭关都不太顺,功法的关窍处反复打转。”
林云峰静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缕极淡的土黄色气痕从掌纹间浮起,又缓缓沉入皮肉之下。
“急不得。”
“我修行辰土这么多年,也才慢慢摸到筑基的门坎,你才多大,急什么。”
林云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本就是想找林云峰说几句话,见林云峰还是从前那副样子,便更加安心了。“兄长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两人在石台边站了片刻,晨风从北面吹过来,拂过岩壁边缘那些新夯实的石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林云昭侧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建木枝叶,又看了看脚下那片被辰土之气浸染过的土地,面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兄长刚筑基,应当还要巩固几日,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向林云峰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走去。
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转过一处岩壁拐角便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