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峰站在石台边,目送他走远,才收回目光。
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没有急着回洞府,而是沿着那条窄径向北面那片开阔地带走去。
岩壁在此处收束成一道低矮的断崖,约莫一人多高,崖壁上生着几丛暗绿色的苔藓,边缘处还凝着露珠。
他在断崖前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那道短崖,望向更远处。
晨曦正在漫过那片试验田的东沿,将一垄垄整齐的药田染成深浅不一的碧色。
田埂上有人影在走动,他眯起眼远远望了一下,认出是姚洛珺正蹲在赤精草田垄边检查什么,她身旁还蹲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弟子,像是荀采,两人正低着头共同查看一株灵草的状态,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隔着这段距离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却能从那两个微微前倾的姿态看出她们之间的默契。
林云峰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断崖边,望着那片药圃在晨光中慢慢醒来的样子。
赤精草的叶面在斜照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如同一片被霜覆盖的绒毯。远处有几只青鸟从紫竹林间飞起,在建木的枝干间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他沿着崖壁的边缘走了几步,目光落向崖壁底部那片被辰土之气浸染过的土层,土层表面的质地已经比他从洞府出来时更加密实了,像是被反复踩踏过几轮一样,泛着一种沉静的棕黄色光泽。
林云峰回到洞府时,日光已经从东面越过了建木的主干。
他站在洞府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洞府,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青玄道的另一角,藏经阁三层靠窗的位置,林云珈正低头翻看那卷《爻木四季感应录》。
她读到其中一处时手指停住了,“爻木之气,与四时感应之机,不在盛时,而在将盛未盛之际。春气未至而草木已动,地脉中阳气初萌,草木根系先于枝叶感知其变。故修行爻木者,若能于冬末春初之际,以神识沉入地下,感应地脉中那股初萌的暖意,则可得四时感应之真谛。”
她反复将这段话读了三遍,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搁下竹简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那丛修竹的叶脉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她目光落在叶脉上,心神渐渐沉入丹田中那枚尚未抬举的仙基,开始尝试以爻木之气去感应那些叶脉中细微的灵气流动。
她维持着这种感知状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窗外的日光将那片叶脉的影子挪动了少许位置,才缓缓收回了神识。
她在桌前又坐了片刻,将方才的感知结果在脑海中反复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将竹简轻轻合拢,收入袖中。
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是望着窗外那丛修竹,面上的神情安宁而专注,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些细流在叶脉间穿行时留下的触感。
她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直到晨光渐渐从她的膝头移开,退到窗台的边缘,才站起身来,将竹简从袖中取出重新放回书架原处。
她沿着楼梯缓步走下藏经阁时恰好遇见尹奕然正从一楼侧门走进来,两人在门厅处碰面,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尹奕然看见她面色平和,目光沉稳,便先开了口:
“林师姐今日也来看书?”
“还书。”林云珈抬了抬手示意那卷竹简已经放回书架,“《爻木四季感应录》,昨夜读完了,今早来还。”
尹奕然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那卷旧札我此前也翻过,关于四时感应那段论述确实精妙,我读完之后在试验田里试着以少阴之气感应药草根系的昼夜节律,虽然没有直接验证那卷札记的论述,却也从中得了些启发。”
“昼夜节律?”林云珈微微一顿,“少阴之气也能感应到那种程度的节律?”
“能。”尹奕然答道,“少阴之气本就有‘敛’与‘藏’的特性,根系的变化比叶面更加缓慢,也更容易被捕捉到。我以少阴之气在赤精草根系外围形成一个薄层,隔一日渗入一次,持续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持续观察了半月,发现赤精草的根系在夜间的灵气吸收效率确实比白天高出近三成。”
林云珈听完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接话,只是在心中将尹奕然那番话与方才自己感应叶脉时捕捉到的细流流动方式放在一起,慢慢拼合。
“夜间吸收效率比白天高?”她重复了一遍,“我方才在以爻木之气感应窗外的修竹叶脉时也察觉到了一些类似的规律,但还不太确定,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
尹奕然微微颔首,两人在门厅处又站了片刻,日光从门外的石阶上漫进来,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阶上。
“我先去丹房了。”尹奕然说,“洛师姐那边还有一味试验的丹方要核对药性,再不去便晚了。”
林云珈没有急着走,她在门厅处又站了片刻,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药圃。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爻木与少阴在某种层面上的感应方式确实相通,还是因为她自己方才的感知还不够精确。
但她已经决定回去之后在窗前那丛修竹上持续观察一段时日,验证今晨的感应是否稳定。
回到客舍院落时,她看见荀采正蹲在院门外石阶前,用一根细长的竹管给一只陶盆中的植物浇水。
她走近了,荀采便抬起头来打了声招呼:
“林师姐回来了。”
“回来了。”林云珈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翠云草怎么样了?”
荀采低头看了看陶盆中的灵植。
“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昨晚上用一比二配方的灵液浇了一次,今早叶片就明显舒展了,边缘的金纹也深了些。再过几日,应当就能完全适应建木上的灵机环境了。”
林云珈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两株翠云草的状态,叶片舒展,色泽均匀,边缘那道金纹清晰。
她又看了看盆中的土质,湿润程度适中。“这翠云草若是能稳定移栽,将来的价值不小,”林云珈说,“甲木浸润过的异种,外头可不多见。”
“我也这么想。”荀采点了点头,“所以不敢马虎,每日早晚各看一次。”
荀采起身将陶盆端回屋中,林云珈便也道了别,推开自己院门走了进去。
她回到屋中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摊开,翻到自己昨夜读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那段关于冬末春初地脉暖意的论述上。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竹简表面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她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按在那些字迹上,没有急着往下翻,只是让那段话在心底慢慢沉淀下去。
她在那卷竹简前坐了片刻,日光在案面上缓缓移动,将竹简边缘处一行小字照亮。
她低头看向那行字,字迹比正文更加细密,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草木知春,乃因地气之变。修士观物,当观其根。”
那行字的墨色与正文略有不同,书写时的力道也更轻些,像是随手记下的感悟。
她将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心中那份对照验证的念头更加清晰了。
她合上竹简,没有继续读下去。
她在案前静坐了片刻,日光已经从案面移开了,落在窗台边缘,外侧那丛修竹的叶片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颤动。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透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建木枝叶。
日光正在越过药圃东沿的那排紫竹,将整片药田笼在一片碧色。
远处隐约能看见姚洛珺从丹房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只青玉药钵,向赤精草田垄走去。
她将药钵搁在田埂边沿,蹲下身,弯腰查看赤精草叶片的颜色,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格外专注。
林云珈看着那道身影在晨光中忙碌的样子,便没有多看,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将竹简翻到昨夜未读完的那一页。
………………
建木之上,青阳永昼。
九重碧瓦,十二金脊,那方天地本是林曦和为云缕金睛獬辟出的养灵之所。
此刻四方静极,唯闻檐角铃铎在无风处自鸣,声如玉珠走盘,清越入骨。
铃铎下,那片青阳辉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夺走光本身。
那是一只爪。
蹄踏虚空之时,足下并无云雾升腾,也无金光铺地,唯有四方灵机自行聚拢,凝成二十四瓣淡金色莲纹,承其四蹄。
此乃“蹑天莲”,麒麟踏空时灵机自结之相,非刻意施为,乃瑞气充溢至极处自然显化之征。
待那白兽完全现出身形,望见之人皆觉双目微痛。
非因日光刺目,是因那通体银白鳞甲上流转的金色纹路太过夺目,每一片鳞甲都映着一轮极细的日轮虚影,百千片鳞甲便如百千轮微缩的日轮同时转动,将青阳辉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缕,向四面八方散射。
其首高昂,额上独角已由初成时的琥珀色转为澄澈的赤金,半透明,内里有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一道被凝固在透明琥珀中的熔金之流。
角尖处凝着一滴殷红的液珠,却迟迟不落,悬在角尖约莫三分处,缓缓旋转。
那是明阳之精凝至极处所化的“阳燧珠”,非大造化不能生。
此珠一出,便说明这头白麒麟的血脉已然返祖至上古纯血麒麟的程度。
第450章 瑞兽
其目细长,瞳色浅金,虹膜外围有一圈极淡的银蓝色光晕,如同夏日晴空最远处那一线天际。
它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身前那片空地上,神色淡然,无悲无喜,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居高临下的姿态。
它停在半空,颈间那缕月白色的长鬃垂落如瀑,在无风的空气中自行飘拂,鬃毛拂过之处,竟有极细的冰晶凝结,又在瞬息间融化,化为点点银光洒落。
鬃毛末端缀着一粒粒米粒大小的明珠,色如凝霜,圆润通透,每一粒珠中皆有一点极微的明阳光辉在流动,乃是瑞气凝聚至极处后显化出的“明光鬃珠”。
它轻轻晃了晃头颅,长鬃拂动,那些明光鬃珠彼此碰撞,发出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如同玉磬相叩,又似碎冰落盘。
声响所至,方圆百丈的空气中竟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雾气,凝而不散,在它身周织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云缕金睛獬——不,如今已不能再以“獬”称之。
它通体银白鳞甲下透出的金色纹路已经比从前更加繁复,如同水波,如同云纹,从脊背向四肢蔓延,在四蹄处收束成几道细密的金色环纹。
其形清朗,其色皎白,其神高邈,乃是《瑞应图》中所载“王者有德,则白麒麟至”的瑞兽之征。
它那一身气象,比之林曦和初见时更加非凡。
那年它还是云缕金睛獬的模样时,虽有祥瑞之气,却终究带着几分懵懂与稚拙。
如今却不同了,它站在那里,不必出声,不必动作,周遭的灵机便会自行向它靠拢,如同百川归海。
它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中心,一切灵气的流向都在它的呼吸之间被悄然引导,不显山不露水,却无处不在。
云缕微微偏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建木枝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额上那枚阳燧珠缓缓转了一圈,角尖处那滴殷红的液珠也随之轻轻震颤了一下。
它便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蹄下那二十四瓣渐次消散的淡金色莲纹,片刻后那层围绕周身的淡金色雾气也渐渐稀薄下去,从光幕重新化为薄雾,再化为几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烟缕,消散在青阳辉光之中。
云缕轻轻踏了一下前蹄,身形便从半空中缓缓落回地面,四蹄落地无声。
它站在那片新生的灵草地上,银白色的鳞甲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雕像。
云缕站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颅,将额上那枚阳燧珠收回了独角之中。
角尖处那滴殷红的液珠也在它收回角尖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化开,渗入独角表面的纹路中,如同水珠渗入干裂的陶土,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又迅速被金色纹路吞没。
云缕垂眸望向建木的方向,仿佛看见了什么,浅金色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随即恢复了寻常,迈开步子沿着那方天地的边缘缓缓踱步,蹄下的灵草随着它的步伐自行向两侧伏低,又在其抬蹄后缓缓回正。
它走了一阵,便在一株古木的树荫下停下脚步,侧卧下来,将那颗高昂的头颅搁在交叠的前蹄上,缓缓合上眼帘,灵纹如同一道永不枯竭的灵脉在它的鳞甲下安静地流淌。
云缕卧在那片草地上,银白色的鳞甲在日光中泛着光泽。
它已经维持这个姿态一个时辰了,方才那阵四处巡游耗去了它不少精力,此刻正在慢慢调息。
它额间独角上流转着一缕淡金色光纹,纹路自角尖向下蔓延,如同水波拂过润玉,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又缓缓隐没。
那是明阳之精在它体内流转的踪迹,它如今修为渐深,已能自行引导那些光纹在角内循环,不使其逸散,亦不让其淤积。
说起来,云缕自己也不大清楚自己如今究竟算是什么了。
它记得自己初生时的模样——那是在漱玉福地,被一双温暖的手从灵池中捧出,混身湿漉漉的,鳞甲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连眼睛都睁不太开。
那时它还只是一只品阶不低的瑞兽,却也仅此而已。
如今它已经从“獬”变成了“麒麟”,这是一种连它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质变。
如同一条溪流在某个转弯处忽然汇入了一条更深的河道,水还是那些水,流势却完全不同了。
云缕缓缓睁开眼,浅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头顶那片被建木枝叶滤过的天光。
它感应到自己体内的神通正在缓慢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