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林清玄摇了摇头,走到他身旁站定,“他在信中只说了一句——‘执悖主事,乃真君座下仙官,属执悖一道,持古天庭信物而来。’”
林修容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他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向殿内走去。
青玄殿东偏厅的灯盏已经点上了,焰心是建木特产的青焰,性属牡火,不烟不燥,在无风的室内静静地亮着,将案面上摊开的几卷帛书照得清清楚楚。
林修容在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柄玉尺横放在案面,又将今日收到的几份文书逐卷展开来看。
林修容看完最后一份文书,将帛书合拢,搁在案角。
他取过那柄玉尺,沿着尺身侧面的银色纹路缓缓滑过。
尺身微凉,像是握着一道被凝固的月光。
他将玉尺握在掌中,微微阖目,将心神沉入尺身深处。
三道神妙依次在识海中铺展开来。
『岁笙』。『祓禳』。『邪祀』。
他逐一感应过去,在第三道神妙的边缘处停住了。
那道名为“祀”的效用,比他在静室中初次推演时感应到的更加清晰了,像是一扇原本只开了一道窄缝的门,如今又被人从内侧推开了一线。
他看见那扇门缝中有一缕极淡的灰光在流动,形如烟气,却比烟气更加沉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地。
他没有急着去触碰那缕灰光,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看它在门缝中缓慢游走,如同一尾在暗水中穿行的鱼。
片刻之后那缕灰光便自行消散了,门缝也随之重新合拢。
林修容睁开眼,将玉尺搁回案面。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透了,建木的青焰在灯盏中安静地燃烧着,将案面上那柄玉尺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玉尺收入袖中。
至少此时此刻,他还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双眼睛在看着的方向——南海。
第466章 南海
炎州,赤寰宗。
太萦真人在赤寰宗的旧雨楼中住了许多年。
楼不高,三层,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大时便叮叮当当地响,风小时则断断续续。
楼前有一株老桂,树冠撑开如伞,将半个院子的日光都滤成碎银之色。
她当年从江北沈氏入宗时,便被分到了这处院落,那时她还只是个练气弟子,如今已是紫府真人了,却始终没有搬走。
暮色从西面的山脊后漫过来时,太萦真人正坐在二楼窗前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竹简,却已经很久没有翻动。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树的枝叶间,看着那些细小的金色花朵在暮风中轻轻颤动,香气被风裹着,一阵一阵地涌进窗来,混着案头那盏凉透的茶的气息。
旧雨楼的暮色与别处不同,赤寰宗以离火为根基,宗内的建筑大多带着几分灼热的气息,连石阶踩上去都比别处更暖。
惟独西麓这片地界,因为靠近山体背阴的一面,常年有山涧的凉意渗过来,在离火的底色上隔出一层薄薄的冷意。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卷竹简,竹简是今晨从北海青玄道送来的,以灵蚕丝线编成,边角压着一枚青色的印鉴——太清真君的私印。
她将竹简重新卷好,搁在案角。
她已经读过三遍了,第一遍是刚收到时,第二遍是午前,第三遍是方才。
每一遍读到的内容都一样,但每一次放下时,心中感受都略有不同。
竹简不长,寥寥数十字,说的是一件事——南海。
太清真君在仙旨中提到,南海故地有异动,昔日偃渊真君沉十一州入西海,南海倾覆至今已逾千载,然倾覆非死灭,失地非消亡,那片被封印的海域之下仍有旧气未散,真君之意,是要遣人前去探查。
竹简中并未指名道姓,但沈素汐知道,这道仙旨落到她手中,自然有真君的考量。
她与太清真君虽是同门,且关系密切,但以林清昼的性格,极为尊重友人,绝不会到了能够随意遣使的程度。
真君能想到她,多半与沈氏的根脚有关——江北沈氏,世代以水德为根基,族中子弟修行渌水、癸水、弱水者皆有之,而南海倾覆之处,最深处的水脉恰好与渌水的根脚有所牵连。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入,将案上那盏凉茶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窗外那株老桂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晃,远处西面的山脊上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赤金色光带,那是赤寰宗地火深处的余晖正在收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案角的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
匣子以青桐木制成,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她随手一挥,以寒炁拂去灰,揭开匣盖,内里以深蓝色的绒布衬底,绒布上搁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她将帛书取出来,展开来,目光落在开篇那几行字上。
那是沈氏祖上某位先辈的手书,记载的是当年南海倾覆之前的情形。
“南海之水,青碧如琉璃,深不可测,广不可量。沿岸有十一州,州中多灵山,灵山之下多洞天,洞天之中多灵物。舟行海上,偶见巨鱼跃出水面,鱼身长数十丈,鳞色银白,目如赤珠,跃起时带起的水花能溅到百丈之外。渔民网之,可得灵珠。”
太萦真人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时的感受,那是在她筑基之前,父亲从族中旧档中抄录了一份送给她,说是让她“知道沈氏的根脚在何处”。
她当时读完后,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像是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卷被人展开了一角,让她窥见了一线旧日的风景,却又在画卷还远未完全展开时便被收回去了。
她将帛书轻轻合拢,放回木匣中,盖上匣盖,搁回书架原处。
她在矮榻前又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色上。
远处赤寰宗正殿方向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像是被人随意撒在夜色中的一粒粒碎金。
她这才转身,走到楼梯口,沿着木梯向下走去。
楼下是一座小小的堂屋,陈设简素,靠墙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盏倒扣的杯子,墙角立着一架旧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竹简。
她在脑中开始梳理关于南海的几件事。
第一,南海倾覆已逾千载,那片海域按照常理应当彻底沉寂了。
可真君却在仙旨中提到“旧气未散”,说明那片倾覆之地底下仍有某种东西在维持着气机的流动,没有被千年的封印彻底封死。
第二,沈氏的根脚与南海确有渊源。她修行的虽是寒炁,但沈氏世修渌水,渌水之道以“清浊”为根脚,而南海之水在倾覆之前是天下最为清澈的海域之一,渌水的源头甚至有一部分便来自南海深处的地脉。
若南海底下当真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她作为沈氏子弟,确实比旁人更容易感知到那水脉中的细微变化。
第三,她需要去一趟绛霜岛。
这道仙旨虽然是从青玄道送来的,但探查南海之事,真正能提供具体线索的地方,应当是东海沿岸。
绛霜岛是林氏在东海最前哨的据点,岛上的修士常年与海域打交道,对海洋灵机的变化比内陆修士敏感得多。
次日清晨,太萦真人沿着山道走到赤寰宗的山门外时,晨光正好越过东面的山脊。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碧色的道袍,纹路不像正式场合的盛装那般繁复,却自有一种利落感。
她走到山门外的石台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符,以神识激活,木符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片刻后,一艘通体青黑色的飞舟从山门侧面的泊舟台上缓缓升起,悬停在她面前。
飞舟不大,只容一人乘坐,名为“青舲”,是赤寰宗配给紫府修士的短途代步之物,以百年灵木与离火打造,乃是昔年宗内师长打造,速度不及大型飞舟那般迅捷,却胜在轻便灵活,最适合在近海区域穿行。
她踏上飞舟,在舱中坐下,手掌结印,轻叩舟身侧壁,飞舟便平稳地升空,穿过赤寰宗的大阵,向东南方向掠去。
从炎州到绛霜岛,需经过中原南部的丘陵地带,再跨越东海沿岸的一片片浅滩与群岛。
她曾在多年前去过一次绛霜岛,彼时林氏还未出真君,绛霜岛也只是东海诸多岛屿中一座略有名气的中转站。
她不知道那座岛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但以紫府真人的识海,自然记得岛上的气候和灵机分布,也记得那片海域的水色,师叔凌决真人也曾在岛上布阵。
午后,飞舟越过一道绵延数百里的浅滩时,她将舟速放缓了些许,从舷窗望出去。
窗外是成片的、被浅水淹没的沙洲,沙洲上生着成丛的矮生红树,树根虬曲如爪,牢牢抓住沙泥。
海面在此处呈现出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碧色,像是被稀释过的翡翠。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将飞舟的速度重新提起来。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视野中的海面开始变得更加开阔,浅滩与沙洲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是深蓝色的、望不见底的海水。
远处隐约可见一道狭长的粉蓝相加的轮廓,如同一头伏在水中的巨兽,脊背露出水面,尾鳍沉入雾中。
绛霜岛。
她在飞舟中多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去,先隔着那段距离观察岛屿的轮廓。
比她记忆中更加规整了,岛南面的灵田扩大了数倍不止,灵田边缘有一排新搭建的棚架,像是用来晾晒海产或灵草。
岛北面那道石滩依旧在,只是滩上的废弃木料和旧铁器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她将飞舟降落在岛南面那处天然港湾旁的空地上,踏出舱门时,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盐、水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与她记忆中的气息大体一致。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从岛南面的石阶上快步走下来。
那人穿着一件棕褐色的短打,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但面容却很精神,眼中带着笑意。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她周身那层极淡的渌水之气上停了一瞬,随即拱手道:
“晚辈林修缘,恭迎太萦真人。”
太萦真人微微颔首还了礼,跟随林修缘沿着石阶向岛上走去。
石阶两侧的矮丛里栽着一些她认得的植物,有盐角木、矮生海桐,还有一些叶片细长、边缘泛着紫红色的草本。
“岛上的变化不小。”她说。
林修缘笑着点头道:
“真人上次来时,岛上还没有这些灵田,这些年款冬真人在岛上经营了不少年,后来真君证道,岛上便得了建木的余泽,灵机的浓度比从前涨了将近一倍,灵田的产出也随之增加了不少。”
两人沿着石阶走到那处被低矮石墙围起来的院落前,林修缘推开院门侧身让开,沈素汐走进院中,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她走到正屋前时,目光落在那道她方才在飞舟上便已感知到的异样气息上。
林修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辈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太萦真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院中,微微侧过头,像是要捕捉那缕气息在空气中的流向。
“岛上的水脉,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她说,“我在飞舟上时便感知到了——岛基之下的水脉中,混着极淡的余韵。”
林修缘没有反驳,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道:
“前辈先请进屋喝杯茶罢,容我慢慢说。”
太萦真人没有推辞,随他走进正屋,屋内的陈设与她记忆中相似。
林修缘替她斟了一盏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前辈在飞舟上感应到的那缕异样气息,我们前些时日也察觉到了。”他搁下茶盏,“约莫从数年前开始,岛北面那道石滩下方的暗流水脉中,便开始出现这种预兆……起初很微弱,若不细察几乎察觉不到,但近来变得比从前更清晰了一些。”
太萦真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款冬真人觉得那是什么?”
“大人说不确定。”林修缘说,“大人亦请了几位水德修士看过,他们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水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从更深处推上来的。”
太萦真人听了,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岛北面那道石滩的方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带我去看看那道暗流。”
林修缘也不多言,站起身来,引着她走出院落,沿着岛脊向北面走去。
石滩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滩上散落着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有些泛着淡青色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