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石滩边缘蹲下,将手掌按在潮湿的沙面上,指尖触及那些湿润碎石的刹那,那股在飞舟上感知到的异样气息便清晰起来。
一道极浅的、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脉深处缓慢脉动的节律,从岩层之下向上渗透,穿过覆在表面的潮气,触到她的掌心,如同一道遥远的回响正在越过漫长的距离抵达这片浅滩。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将神识顺着那股脉动向深处探去。
起初只是沿着石滩下方那道暗流的方向缓缓延伸,穿过岩层与沙砾交错的地层,渐渐触及到更深处的一道水脉。
那水脉的走向与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水平延伸,而是以一种斜向下的角度向南面偏去,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正在缓慢地向着某个方向汇聚。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这暗流的方向,是通向南海。”她说。
林修缘站在她身后约莫数步处,闻言面色未变,目光却微微一凝。
“前辈确定?”
“这水脉的走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地下水道。”太萦真人说,“更像是被人为引导过的,只是时间太久,引导的痕迹已经被泥沙覆盖了。但它通向的方向,确实是南面。”
第467章 沈渊
沈素汐收回按在沙面上的手掌时,掌心残留的那道脉动仍在指腹间停留了数息,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只是她与它之间的距离让它变得模糊不清。
她站起身来,将掌心的沙粒轻轻拍落。
海风从北面吹来,拂过石滩上那些湿润的卵石表面,带走了一层极浅的水汽。
她站在石滩边缘,目光落向南面那片被午后日光浸透的海面。
海天相接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那是远洋表层水与深层水交汇时形成的色差,在晴朗的日子里才会显现,她望着那道银线,心中已经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绛霜岛北面石滩下方的暗流水脉确实存在异样,那股脉动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节律太规整,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水脉深处以固定的频率持续搏动,间隔均匀,振幅稳定,不像地下水系那种随地势起伏而变化的流动。
第二,那道暗流的走向,是以斜向下的角度向南偏去的。
她方才以神识探入水脉深处时,清晰地感知到水流的走向不是水平延伸,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在岩层之间以一种近乎弧形的方式向南转弯。
那道弧线的弧度很缓,如果不是以神识追踪了足够长的距离,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偏转。
第三,那股水脉的气息中,混着一种她无法完全辨认的旧气,它在水脉深处被稀释得很淡了,却仍然存在。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林修缘站在石滩边缘,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平稳。
他见沈素汐转身,没有急着开口,先安静地等了几息,确认她已经从那道水脉的感应中完全回神之后,才低声道:
“真人,那水脉的异动——是否与南海直接相关?”
沈素汐没有立刻作答,她走回石滩边缘一处略高的岩石上坐下,日光从西面斜斜照过来,将她的侧脸映出一层暖色,她望着远处那道银线,声音柔和:
“那道水脉的气息中,混着一丝我不完全确定的东西,但它的根脚不会错——那是渌水的气息。”
林修缘微微一怔。
渌水,天下清净之水的源头,世间幽泉、深潭、碧渊的根本。
自那位渌水真君殒落之后,渌水果位便陷入沉寂,渌水之气的浓度也随之下降了许多。
可如今他在绛霜岛住了十数年,对海水的各种气息变化都已极为熟悉。
“渌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仍旧有些疑惑,但自然不会质疑真人的判断,只问道:
“可南海倾覆之后……那片海域的水质早已不是渌水的气息了。”
“自然。”沈素汐淡淡道:
“渌水的源头确实有一部分来自南海深处的地脉。倾覆之后,那道源头被沉渊真君的封印封住了,渌水的气息便逐渐从南海的海水中消散。可封印只是封住气机的外溢,却未必封住了底下的水脉本身。”她顿了顿,“那道暗流的气息中混着渌水的残余,说明南海深处的渌水源头可能正在重新流动,只是……与从前不同。”
林修缘微微倾身:
“真人的意思是说,封印在松动?”
“不见得。”沈素汐说,“沉渊真君的封印封的是‘外溢’,封的是气机从南海深处向外界渗透的通道,却没有封死水脉本身的流动。若南海深处的地下水脉因为某种原因改变了走向,绕过了封印的阻隔,从别的路径渗了出来,那也是有可能的。”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修缘,“我方才探到的那条暗流,很可能是从南海深处绕行出来的分支之一。”
林修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她这番话,他抬起头来:
“那真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沈素汐她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林修缘的肩头,落向岛南面那片正在被午后日光晒透的灵田: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南海。”她说,“我将深入那片倾覆之地的边缘——越靠近封印的位置越好。”
林修缘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劝阻,但目光中仍有些犹豫:
“真人,南海倾覆之后,那片海域的水质已经彻底变了,古籍中记载,倾覆之地周围的灵机极为紊乱,既有沉渊真君遗留的封印余波,又有当年十一州沉没时释放的浊气残存,紫府修士进入那片区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沈素汐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先回一趟沈氏,查清楚当年南海倾覆之前,沈氏在渌水源头处留下的记载,然后再决定如何进入那片区域。”
沈素汐从不是犹豫的人,既做了决定,便不会拖延。
身形一闪,化为冰雪,很快便上了飞舟。
沈素汐向岸边的林修缘微微颔首,便轻叩舟身侧壁,飞舟缓缓升空,离开绛霜岛,向江北的方向飞去。
寒炁神通加持之下,飞舟行速极快。
沈氏的老宅不在江北任何一座大城的中心,而在云梦泽深处一座被水网环绕的水台上。
那座土台名为“渌水台”,据说是沈氏开基之祖当年从南海归来后选定的落脚之地,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堤道通向外界。
沈素汐将飞舟降落在渌水台西侧的泊舟台上,踏上堤道时日光正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将水面的反光映得一片明亮。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站在殿宇内侧,手中拄着一根竹杖。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布衣,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带,看上去与凡间寻常老翁无异。
这位老者正是她的太叔公,筑基巅峰修为,寿元已经将近三百五十岁。
“素汐回来了。”老者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问她为何忽然回老宅,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罢,你父亲的书房还留着,这些年没人动过。”
沈素汐跟在老者身后走进老宅。
院中的格局与她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天井中种着一株老槐。
老者引着她穿过天井,走到东侧一间房门虚掩的书房前,伸手推开门: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收在东院那几只木箱里。你自己翻,我去给你沏茶。”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灶房方向,步伐缓慢,竹杖叩在青砖地面上。
沈素汐走进书房,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纸边与卷口,蹲下身揭开其中一只木箱的盖子。
她的大父曾背负沧月秘境,家中对南海研究极深。
内里以油纸层层包裹着几卷帛书和数枚竹简,她逐一取出,铺在地上。
她找到了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以细密的墨字写着一行行小字:
“南海渌水源头有三支,一支出于南禺之山,一支出于离耳之渊,一支出于苍梧之窟。三支交汇于蜃楼之下,成渌水之眼。
沉渊真君沉十一州时,渌水之眼被封印于苍梧窟中,气不得出,水不得外,自此渌水源头断绝于世,唯余支脉绕行地底,间或渗出地表。”
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木箱。
她又取出第二卷帛书,展开来,目光落在开篇几行字上:
“渌水之眼虽被封,然苍梧窟中的水脉仍以极缓的速度在岩层间渗流,沉渊真君封印渌水之眼,大约不是为了封死渌水的源头,而是为了将它置于隔绝之下。”
她将帛书合拢,放回木箱中,又翻了两只箱子,没有找到更多与渌水源头相关的记载。
正当她准备盖回箱盖时,恰巧触到了一卷被油纸包裹的薄册,质地比帛书更加柔软,边缘微微卷曲。
她将油纸揭开,露出底下几页泛黄的纸,纸页薄如蝉翼,色呈浅褐,明显是桑皮纸。
她将纸页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用细墨线勾勒的图。
图的上方是一大片空白,只有一道细长的弧线从左上角斜向下延伸,在接近中部时忽然转折成一道近乎直角的折线,然后继续向下延伸。
折线的下方标注着四个极小的字:
“苍梧窟外。”
这幅图没有标注比例,没有标出方位,没有写明绘制者。
但沈素汐看过沈氏收藏的几幅南海海域旧图,她认得那道弧线的弧度——那是南海北岸最南端一处岬角的轮廓线。
而那道折线的位置,在旧图中标注的是一片空旷海域。
她将图轻轻折好,小心地放回木箱中,盖上箱盖站起身来,在屋内安静地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木箱上。
她走出书房时老者正坐在天井的老槐树下,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膝上摊着一卷旧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她面色平静,便也不多问,只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竹椅:
“找到了?”
“找到了一些。”沈素汐在竹椅上坐下,“关于渌水源头的位置,还有一幅没有标注方位的旧图,但我还不确定它指的是哪里。”
老者沉吟了片刻:
“你大父在世时曾经说过,沈氏的根脚虽然落在渌水上,但那道根脚真正的源头并不在云梦泽,而在南海。
当年沈氏开基之祖之所以选择渌水台落脚,是因为渌水台上有一道与南海相通的地脉气机。
他在这里坐镇,便能感知南海深处渌水源头的变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大父生前最后几年,曾几次提到过南海的事。”
沈素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提到过什么?”
“他说,南海倾覆之后,渌水源头虽然在封印中沉睡,但水脉本身并没有停止流动。它一直在绕行,在岩层之间寻找新的通道向外渗透。封印封的是表面,堵不住底下。”老者搁下茶盏,“总有一日,那道水脉会找到出路。”
沈素汐沉默地坐着,日影从头顶缓缓向西偏移,天井中那株老槐的树影在地面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她将茶盏搁回桌面,站起身来:
“太叔公,我想借阅沈氏旧档中所有与渌水源头相关的记录,包括那位开基之祖留下的手书。”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东厢最里面那间屋子的符印在我这里,你若是要进去,随我来。”他说着站起身,拄着竹杖向天井东侧走去,沈素汐跟在他身后。
东厢最里面那间屋子很大,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通往外面的走廊。
老者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钥匙,灵光闪烁,打开门。
屋内的光线来自墙角一盏固定在木架上的灵灯,灯盏中燃着一缕青白色的火苗,焰心细如针尖。
老者侧过身让开门口:
“这里面存的是沈氏历代家主留下的手书和旧档,渌水源头相关的记录也混在其中,你慢慢翻,不着急。”
沈素汐走进去,在书架前蹲下,从最下层抽出一只积灰的木匣。
匣盖上刻着一行小字——“沈氏渌水源流录”。
她将木匣搁在膝上揭开匣盖,内里以油纸包裹着数册薄薄的册子,册面以细麻线装订,封皮上没有标题,只在角落处有一枚以朱砂压印的小章,形如一道曲折的河流。
她一册一册地翻开,目光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