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册记载的是沈氏历代修士对云梦泽附近几条渌水支脉的观察记录,水质变化、流速数据、季节性的涨落幅度,文字精炼。
直到她翻开第四册时目光停住了。
她将那页记录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合上簿册放回匣中。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最底层的一角,那里有一只与别的木匣形制都不相同的铜箱。
箱盖没有锁,只在边缘处压着一枚极细的铜扣。
她轻轻拨开铜扣掀起箱盖,内衬着淡黄色的绸布,绸布上搁着一只约莫巴掌大小的玉圭,色作浅青。
玉圭表面刻着几行极细的铭文,字迹是古篆,笔画比纸页上的记录更加久远。
她将玉圭托在掌中,以神识探入。铭文的内容不多,刻的是一段关于“渌水之眼被封存”的记录,落款是一枚细小的朱砂印章——“沈渊”。
沈渊,沈氏开基之祖。
第468章 南海
沈素汐将玉圭托在掌心,神识探入铭文的刹那,一股极凉的清流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她静立于暗室之中,神识顺着那道清流向下沉去,在铭文的脉络间缓缓穿行。
铭文本身的内容并不长,可当她以神识深入其中时,那些字迹的纹理便开始在她识海中铺展开来,如同一幅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画卷正在缓慢展开。
她看见了苍梧窟。
那是一座沉在南海深处的洞窟,以整块碧玉般的岩层为壁,穹顶极高,隐约可见水流在洞顶上方缓慢流动的波纹。
洞底平整如削,铺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砂砾,砂砾之间嵌着无数细小的发光颗粒。
洞窟中央是一汪深潭,潭水色呈浅碧,清彻得近乎透明,却望不见底,如同一只倒悬在天穹下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上方那片被海水浸透的幽暗。
那是渌水之眼。
沈素汐的神识在玉圭的铭文中停留了片刻,她将玉圭轻轻握在掌心,感受着那道清流在她经脉中逐渐沉淀下来的触感。
然后她睁开眼,将玉圭小心放回铜箱,合上箱盖,扣好铜扣。
她在暗室中又站了片刻,将方才在铭文中看见的苍梧窟的轮廓在心中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者依旧坐在天井的老槐树下,见沈素汐从东厢走出来,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抬起竹杖指了指院门外那条堤道:
“天快暗了,今日若要动身,便趁天色还亮时走罢。”
沈素汐点了点头,没有多做停留,她沿着堤道走回泊舟台,踏上飞舟,以神识激活舟身侧面的阵纹,飞舟便平稳地升空,越过云梦泽的水网,遁入太虚,向南掠去。
赤寰宗的飞舟以离火淬炼的灵木为骨架,以巽木与渌水浸润的风帆为翼,在太虚与现世的交界处穿行时速度极快。
她坐在舟舱中,将玉圭中的铭文重新在识海中过了一遍,那片倾覆之地的边缘水脉如今正在缓慢地绕行、渗流、积蓄,像是一条被堵住了主河道的大河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找到了新的支流。
她在暮色中抵达南海边缘。
飞舟在抵达南海边缘时速度骤然放缓,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阻力。
沈素汐将神识探出舟外,感应到前方的灵机分布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扭曲。
她将飞舟悬停在交界线外侧,走出舱门,悬立于太虚之中,低头望去。
脚下的海面与寻常的海域截然不同,水色不是碧蓝或墨蓝,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凝固的灰绿,水面平静得不自然,没有波纹,没有潮汐。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淌。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一缕寒炁从掌心渗出,化作一片极细的霜花,落入脚下的海面。
霜花触及水面的刹那没有融化,反而在水面上凝成一片薄薄的冰层,冰层迅速扩张,以她落足的位置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她踏在那片冰层上,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冰面上,以寒炁为媒介,将神识向下探去。
冰层之下,水脉的走向比她预想的更加清晰。
她沿着那道水脉的走向将神识继续向南延伸,越过冰层覆盖的海面,穿过灰绿色的海水,触到海底岩层时,她感知到了那层封印的痕迹。
它像一层极薄的膜,覆盖在海底岩层之上,不厚,却极为坚韧,如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丝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褶皱与纹理。
她的神识触及那层封印的刹那,一股极沉的威压从封印表面涌来,那威压不凌厉,却极为厚重,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山岳压在水面上,让她的神识微微滞涩了一瞬。
她收回神识,在冰面上站起身来。
封印没有松动,至少表面没有,可那道水脉确实在绕过它,从封印边缘的岩层缝隙中向外渗流。
她在海面上站了片刻,脚下的冰层在她收起寒炁后便开始缓慢融化,边缘处有细小的碎冰脱落。
她没有急着深入那片倾覆之地的核心,只以寒炁在脚下凝成一道窄窄的冰桥,沿着那道暗流的方向向南走了百里。
越往南,海水的颜色越深,从灰绿渐变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泽,水面上的雾气也渐渐浓稠起来,如同被煮过的米汤。
她停了下来,前方大约三百丈处有一座孤峰,高不过数丈,通体呈暗灰色,表面布满了被海水侵蚀后留下的孔洞与沟槽,峰顶寸草不生,只在基部有一道窄窄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水流在缓慢涌出。
她以寒炁凝成的冰桥在孤峰前不远处收束,她踏上峰脚的石面,蹲下身,将手掌按在裂缝边缘的岩壁上。
一股细流正从裂缝深处向外流淌,水流不大,却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冽气息,与绛霜岛北面那道暗流的气息同出一源。
她收回手,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没有急着离开,先绕着孤峰走了一圈。
峰脚处的岩壁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边缘处有几处被水流长期冲刷后形成的弧形凹槽,她停下脚步,在一处较大的凹槽前蹲下身,伸手探入其中,触及槽底的刹那,她感知到一股极微弱的震颤,比方才那道水脉的脉动更加微弱,更加低沉,频率也慢了将近一半。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将神识顺着那道震颤向深处探去,穿过岩层与泥沙交织的地层,穿过那道封印的边缘,向着她方才在玉圭铭文中见过的苍梧窟方向延伸。
她收回神识,站起身来,将掌心从凹槽中移开。
孤峰周围的暮色已经比方才更深了,她沿着来路走回飞舟停泊的位置,踏上飞舟,在舟舱中坐下。
那道震颤的节律与她方才在绛霜岛北面石滩下方探到的脉动确实一致。而那道更微弱的震颤,来自更深处的东西,在岩层之间以极慢的速度移动,带动周围的地层一同振动。
她没有在南海边缘继续停留,确认了那道震颤的位置和走向,便以神识催动飞舟,离开那片灰绿色的海域,向北飞去。
她回到青玄道时已是旬月之后,建木之上的灯火依旧亮着,她将飞舟停在南面的泊舟台上,沿着石径向青玄殿东偏厅走去。
林修容还未歇息,案上摊着几卷帛书和那柄玉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素汐面上停了一瞬:
“前辈此行可有发现?”
沈素汐在案侧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圭,搁在案面上。
“我去了南海边缘,在倾覆之地的边界上发现了一座孤峰。峰脚有一道裂缝,裂缝中渗出的水流与绛霜岛北面那道暗流的气息一致。那道水脉确实在绕过封印的边缘向外渗流,而且——
她将玉圭向前推了推,让林修容能看清圭面上的铭文,“我家开基之祖在铭文中提到,苍梧窟中除了渌水之眼外,还有一道‘沉涡’,似与渌水之眼相伴相生,却并非渌水本身。”
林修容眉头微动,伸手取过玉圭,以神识探入铭文中,片刻后他放下玉圭,目光落在沈素汐面上:
“沉涡?古籍中未曾有过记载。”
“我家先祖的记载很简略。”沈素汐说,“只说那道沉涡在渌水之眼的北侧,深不可测,水色暗红,曾有修士以法器探之,法器入水即朽。先祖将其称作‘沉涡’,却没有记载它的根脚。”
林修容颔首道:
“那道沉涡的位置,是否仍在封印范围之内?”
“在封印范围内。”沈素汐答道,“苍梧窟本身便在封印的核心位置。渌水之眼被封在封印中心,沉涡在渌水之眼北侧,应当也在封印的笼罩范围之内。”她顿了一下,“可那道水脉确实在绕过封印向外渗流,说明封印没有完全封死。封印覆盖的区域之内,仍有某些东西在活动。”
林修容放下玉圭,目光落在案角那柄玉尺上,那柄玉尺的银色纹路在灯焰下微微流转,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灰光一闪而没。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前辈方才说,那道沉涡的水色是暗红色的?”
“是。”
林修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近来青玄道的藏经阁中,有几卷关于南海旧事的典籍被翻阅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记录都指向同一处——南海倾覆之前的水脉分布图。那幅图的作者是蜉泽洞天的一位祖师,他在图中标注了一处与前辈描述相似的位置。”
沈素汐的目光微微一动。
林修容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出一卷以青绸包裹的帛画,在案面上展开来,帛画是一幅手绘的南海海域图,图中以细墨线勾勒出海岸线、岛屿、暗礁的轮廓。
他伸手指向图面南端一处用淡红色墨迹标注的圆圈:
“这处标注的位置,与前辈方才描述的那道沉涡的方位大致吻合,蜉泽洞天的那位祖师在图中没有写明这处标注的具体含义,只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将这处标注与渌水之眼的位置连了起来。”
沈素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道弧线从渌水之眼的位置出发,向北偏东的方向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一处没有标注名称的位置收束。
“前辈所言那道沉涡,既然在渌水之眼北侧,位置正与这处标注相符。”
沈素汐将帛画上的标注与玉圭铭文中关于苍梧窟的记载在心中对照了一遍,心中已然确定,那道沉涡确实存在,而且它的位置在渌水之眼北侧,苍梧窟深处,与渌水之眼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她将帛画卷起来,将那枚玉圭从案上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在案前站定,声音平稳。
“真君既然有意探查南海,那这道沉涡,便不能绕过。我打算再回一趟南海,深入那片封印区域的边缘——靠近沉涡的位置,查明它的根脚。若是那道沉涡确实存在,并且与渌水之眼之间的关联比记载中更加紧密,那南海倾覆之下,恐怕还藏着连蜉渌祖师也未能勘尽的秘密。”
林修容看了她片刻,没有劝阻,他搁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符,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建木根系中凝出的灵符,持此符者可在短时间内感应到建木的甲木之气,即便身处封印覆盖的区域,也能凭借这道感应维持神识清明,不受浊气侵蚀。”
沈素汐没有推辞,伸手取过青玉符,收入袖中,向林修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青玄殿。
次日清晨,她再次踏上飞舟,向南飞去。
日光从东面的海平面上升起,将沿途的海域逐一照亮,那些靠近大陆架的浅水区域在晨光中呈现出碧蓝与浅绿交织的色泽,越往南,海水的颜色越深,从碧蓝渐变为墨蓝,灰绿色。
她将飞舟悬停在昨日那座孤峰附近的空域,收起飞舟,以寒炁在脚下凝成一道冰桥。
她沿着那道水脉的流向,以寒炁凝成的冰桥为径,向南面那片更深的水域缓缓前进。
冰桥在她的足下延伸,越往南,海面上那层白色雾气越浓。
她在雾中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海水忽然变深,水色从灰绿骤然转为一种极深的暗蓝,水面不再如先前那般平静。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以寒炁在身周撑开一道霜色的屏障,将周围的浊气隔绝在外,然后将神识向下探去。
海底的岩层在此处骤然断裂,形成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两侧的岩壁陡峭,表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
裂隙底部极深,深到她的神识只能触及到其边缘,无法探到底部。
那道水脉的流向在裂隙前方收束,集中后向下沉去,像是河流在悬崖边缘汇聚成瀑布,向着下方那道幽暗的裂隙倾泻而去。
倾泻而下的水流没有激起任何浪花,只是在触及裂隙边缘的那一刻便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之中,难免让她想起了那道绝灵之地,【归墟】。
第469章 蜉泽
沈素汐立在那道海底裂隙的边缘,脚下凝着一道三尺宽的冰桥,冰面薄如蝉翼,却承受着她神通的全部重量,纹丝不动。
她低垂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灰绿色的海水,看见那道渌水暗流在裂隙边缘骤然收束,如同一匹被折叠了千百次的丝绸在最末端被人用力一扯,所有褶皱同时绷直,水流便在这股绷直的力道中无声地坠入裂隙深处。
她没有立刻动。
她先将寒炁在身周撑开一层极薄的霜罩,她立于霜罩之内,双足悬空。
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缕深蓝色的寒炁从她掌心渗出,在海水之中凝成一枚三寸长的冰晶。
冰晶色如苍冰,边缘泛着银蓝色的冷光,她将这枚冰晶轻轻一弹,它便无声地没入那道裂隙之中,顺着暗流的方向向下沉去。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那枚冰晶之中。
冰晶在深水中下落,它穿过那道暗流收束的位置,进入裂隙内部,周围的海水从灰绿色变为近乎墨黑的色泽。
冰晶继续下落,她在心中默默计数,第三十七息时,冰晶触及了什么东西。
冰晶与薄膜接触的刹那,一股极沉的阻力从薄膜表面涌来,托住了冰晶的下落趋势,将它轻轻推了回去。
沈素汐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