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筑基修士的人选……族长您阅历深远,不知可有建议?”
他稍作沉吟,补充道:
“霁羽秘境,我家弟子往来已十数次,外层脉络早已探明,于练气弟子而言,确是增长见闻、磨砺心性的上佳之地。
其间虽有些许灵物,却也难入各家核心子弟之眼,故此层向来平和,少有纷争。”
林清昼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
“但筑基就不同了,据前人记载,其内偶有紫府级别的灵物显化,机缘之下,甚至曾有人带出过紫府灵器。
此等重宝,足以引得所有人倾力相争,故而,此行筑基人选,战力、心性、应变缺一不可,绝非易事。”
林正阳闻言,缓缓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显然对林清昼的清晰认知颇为满意。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缓声道:
“霁羽秘境非同小可,其与九韶天渊源极深,如今虽时过境迁,但与九韶天有旧、或得其遗泽的宗门世家不在少数。
大家同气连枝,纵有机缘之争,亦需顾全几分颜面,维持表面和气。
正因如此,各家派遣筑基修士入内争夺那深层机缘时,早已形成不成文之规,不会出动各家最核心的嫡系血脉子弟。”
林正阳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
“此中考量,其一,自是避免天骄折损,伤了家族宗门根基元气。
其二,亦是留存一份转圜余地。
若皆是附庸子弟或他姓客卿出手,纵有争夺、摩擦,甚至有所损伤。
各家真人事后亦有台阶可下,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皮,坏了世代交情。
况且,若能借此机会展露附属世家培养后进之得力,于家族宗门颜面亦是增光。”
第90章 凌决
说着,他屈指一弹,三点灵光自其袖中飞出,化作三枚更为凝实的灵纹名帖,悬浮于林清昼面前。
“此三人,皆非我林氏血裔,却各怀峥嵘,久经战阵,可靠可用。”
第一枚玉简展开,现出一名青衫负剑的青年,眉如远山,目藏寒星。
“孟无晦,出自墨云郡孟氏,筑基中期。
修《巽风涛源诀》,仙基『偃风阙』,极擅遁法与袭杀,来去如风,攻敌不备。
于秘境之中探寻踪迹、规避强敌或暴起发难,皆能出其不意。”
第二枚玉简中,则是一位赤袍女修,发若火瀑,腰悬朱红葫芦。
“晋幼鸾,出身晋氏旁支,如今虽已筑基中期,但和主脉关系平平。
修《朱曦化羽经》,仙基『舞鸾焰』,火德通灵,可化鸾影三千。
一念起,火羽铺天,焚金熔铁,一念收,焰敛为裳,温煦如夏。
最擅群战,亦能以声音扰敌心神,乱其阵脚,为我方争得先机。”
第三枚玉简展开,一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衣袂如帆。
“邹溟,出身弥禾郡邹氏,同样筑基中期,如今邹氏唯二的筑基大修,另一位你也见过。
修《倒海藏鲸篇》,仙基『浩瀚海』,气机如瀚海回澜,后力无穷。
斗法之际,真元循环往复,一呼一吸皆与天地潮汐相契。
愈是久战,灵潮愈盛,层层叠加,竟无衰竭之虞。
若有他同行,纵陷重围,亦可从容周旋,待敌力竭。”
林清昼目光扫过玉简末尾几个黯淡的名字,在那两个修为标注为筑基后期的称谓上停顿片刻。
抬眼看向林正阳,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族长,这名录末尾还记载有两位筑基后期的客卿长老……
观其修为境界应是此行最合适的人选,不知您为何未曾提及?”
林正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
“你所言,是专研符道的俞客卿,以及年岁最高的王老吧。
俞客卿虽修为精深,一手符箓之术出神入化,堪称家族瑰宝。
然其一生心血尽付符纸之上,于斗法搏杀一途,实非所长。
至于王老……他年岁已高,气血衰败,看似筑基后期,实则能动用的灵力不足全盛时期七成,且久战之下难以为继。
让他老人家前去搏命,非但不如这些年轻筑基。
我林家也做不出此等苛待功臣之事,于情于理,也当让他安心颐养天年,得个善终。”
林正阳将选择权交还给林清昼,目光平和:
“故而,此行筑基人选,还需你从方才那三人中抉择。
他日秘境之中,一切调度应对,亦需由你主导。”
林清昼闻言,再次将神识沉入玉简,仔细比对孟无晦、晋幼鸾、邹溟三人的功法特性。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之色:
“族长,晚辈思索再三,意属邹溟,邹客卿。”
林正阳温声一笑,指尖轻拂,三枚名帖化作青烟,悄然没入袖底,并未追问原由,只淡淡道:
“既已择定,两日之内,我自会遣人知会邹溟长老,清玄、清晓亦将自族中赶来。
你且静心准备,待赤寰宗的飞舟抵达,便可一同前往江南。”
赵国虽处中原腹地,然其疆域南北仅三州之隔,东西却横跨数万里,辽阔异常。
赤寰宗位于极西之地,距江南之遥,犹胜沂州至京畿之远。
故此次行程,需先由赤寰飞舟西来接引,再折转驶向东南,共赴江南秘境。
半月时光,瞬息而过。
这日,天际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似凤唳九天,穿透云层,清晰地回荡在漱玉山上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飞舟正破开云海,缓缓降临。
其形制恢宏,舟身长达近百丈,通体以某种泛着莹莹青光的灵木为主材。
关键部位则镶嵌着暗金色的金属构件,闪烁着沉稳的光泽。
船楼层叠,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细节处无不极尽精巧。
整体望去,不似凡间造物,倒更像是一座移动的云中仙阙,浮空山脉。
庞大的舟体周围,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浓郁灵光。
一道复杂无比的巨大阵法符文在船底若隐若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将周遭的云气都排荡开来。
林清昼静立原地,仰望着这艘庞然大物,眸光沉静。
此等规模的大型飞舟,其核心必是以数种珍稀的紫府灵物与灵资熔铸而成,更镌刻有完整的紫府大阵守护。
其价值远超寻常紫府灵器,甚至足以媲美一些威能稍弱的灵宝,堪称一方势力的底蕴象征。
就连林家,数百年积累,倾尽财力物力,也不过仅有一艘“望舒号”而已。
林清玄在一旁感慨道:
“这飞舟比族中的望舒号看上去还要气派几分……赤寰宗果然底蕴深厚。”
林清玄二人半月前便已抵达砺锋坊,与林清昼重逢自然一番叙旧。
如今清玄修为在练气三层稳固,清晓则已突破至练气四层。
以他们的年纪而言,进境已堪称迅捷。
只是与林清昼那难以复刻的境遇相比,又显得寻常不少。
那位被选中的筑基客卿邹溟,此刻正肃立在林清昼三人身前半步之处。
他身着深蓝法袍,面容严肃,气息沉凝如渊,正微微躬身,聆听着林正阳的嘱咐。
林正阳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此行便托付邹长老了,秘境之内,诸事由清昼决断,还望长老从旁多多看顾,护得他们周全。”
邹溟神态恭敬,沉声应道:
“族长放心,属下必竭尽所能,定不负所托。”
此时,那巨大的赤寰飞舟已然稳稳悬停于离地数丈的空中。
舟体侧方一道光华流转的门户无声滑开,延伸下一道似清气凝聚的阶梯。
一名身着赤寰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修士缓步而下。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大派弟子特有的从容气度,一身修为赫然已达筑基初期。
他步履稳健,落地后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林正阳身上,当即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赤寰宗内门弟子赵承,见过林族长,今奉宗门之命,前来接引林家诸位道友。
想必这几位便是此次同往霁羽秘境的公子与小姐了?”
他的目光随之看向林正阳身后的林清昼四人,语声客气,带着询问道。
林正阳颔首:
“正是,此番有劳赵小友了。”
赵承闻言立刻道:
“前辈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岂敢称劳。”
随即转向林清昼四人,侧身做了个清雅恭谨的请势:
“诸位道友,请随我来。”
林清昼面色平静,对着赵承还了一礼。
随后领着神色间难掩好奇与些许紧张的林清玄、林清晓,以及气息沉凝、默然随行的邹溟。
缓步踏上了那清气凝聚、流光溢彩的阶梯,身影没入飞舟宏阔的门户之内。
飞舟逐渐加速,驶向远方。
舟体上方,极高远的太虚深处,两道身影默然悬立,周身道韵自然流转。
林曦和一袭白衣,依旧淡然。
其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耀眼金袍的年轻道人,面容看上去竟比下方飞舟上引路的弟子赵承还要稚嫩几分。
唯有一双眼眸深处,沉淀着与外貌截然不符的锐利。
他目光投向远方,一方新生的福地如同初生的星辰,正悄然挂在漱玉郡外的太虚边缘,吞吐着微弱的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