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与不解:
“林曦和,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走一步看十步、谋定而后动的人,此番怎会如此糊涂?”
他转回头,目光如金灯般灼灼,刺向林曦和:
“你家既已选择顺应那位大人的布局,苦心孤诣图谋瑞炁之道,怎能转头又去借后土生瑞炁这等古老意向?
这岂不是平白恶了那位存在,坏了大人的长远谋划?这其中忌讳,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林曦和面色平静如水,对于凌决真人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并未动气,只是淡淡道:
“局势未至倾轧之时,紫府层级的意向流转,于那等关乎天地气运变迁的大势而言,不过微末涟漪,连浪花都算不上,如何能轻易撼动?
无非是恰逢其会,顺势一用罢了,凌决道友过虑了。”
他话锋悄然一转,目光变得幽深:
“倒是你们赤寰宗……南明大人久未归宗,杳无音信。
毂聂前辈如今一身神通牵扯颇深,总归要寻个出路,一直悬而不决,恐非长久之计。”
凌决真人闻言,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冷笑:
“嗬,这时候倒一口一个‘你们’了?方才托我照看你家这几个晚辈时,怎不见你这般泾渭分明?”
他甩了甩袖袍,似是不愿再多做无谓争执,语气却沉了下来:
“懒得与你做这口舌之争,你自家之事,自己心中有杆秤便好。
只是林曦和,莫要小觑了这些看似微末的顺势而为。
古修有言:星火之荧,可灼广厦,蚁穴之微,能溃长堤。
我辈修行,逆天争命,多少通天彻地的大谋划、大功业,最终崩毁湮灭,并非败于惊天动地的强敌之手,恰恰是起始于某个平日毫不起眼,被轻易忽略的细微之处。”
“便如上古时,那位惊才绝艳的璇玑真人,欲布笼罩三十三州的周天星斗大阵,借此成道,气魄何等恢弘?
最终功亏一篑,大阵反噬,自身道陨,基业成灰,只因毫厘之失,谬以千里,终至满盘皆输。”
凌决真人深深看了林曦和一眼:
“你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其身形已如金虹骤散,化作点点流萤般的璀璨光粒,融入太虚,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余林曦和一人,白衣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凝滞。
他默然良久,深邃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在那艘正驶向遥远江南的赤寰飞舟上,渐行渐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黑影。
他的眼神,却在这一片寂寥中,变得愈发沉静,愈发坚定。
第91章 杨婉
飞舟之内,别有洞天。
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气流扰动皆被隔绝,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
脚下是温润光洁,隐有灵纹流动的茶白色材质铺就的廊道。
两侧壁板似木非木,泛着沉静的青色幽光,其上天然生着云水般的暗纹,呼吸间能感受到极为精纯平和的灵气缓缓流淌。
廊道宽阔,延伸向数个方向,两旁可见一扇扇闭合的房门,门上符文微闪,显然各有禁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同古书陈香混合了清心凝神檀香的气息。
赵承步履从容,在前引路,声音在静谧的廊道中显得清晰而温和:
“飞舟已启程,预计需十数日方能抵达江南地界。
期间诸位道友可于房中静修,舟内各处皆有阵法汇聚灵机,虽不比洞天福地,却也远胜寻常灵脉。
若有需求,亦可至前厅甲板观览云海胜景,或至中庭茶室小坐。”
他先为林清玄、林清晓安排了相邻的两间静室,仔细告知了房门禁制的用法。
两人虽好奇,但也知规矩,恭敬谢过后便各自入了房间。
随后,赵承引着邹溟至廊道另一端的一间静室前:
“邹道友,此间静室更为宽敞,灵机也更充足,若有需要,可随时以门旁玉符传讯于我。”
邹溟面色沉静,拱手道:
“有劳赵公子。”
言罢,也推门而入,身影没入其中。
最后,赵承才带着林清昼来到靠近廊道尽头的一间静室前。
赵承并未立刻开启房门,而是转过身,脸上那抹公式化的温和笑容真切了几分,看着林清昼,含笑问道:
“来时途中,曾听真人提及,林公子不日或将入我赤寰宗研习丹道?”
林清昼眸光微动,心中闪过一丝讶异。
合黎真人竟早已将此事通达赤寰宗,连一位前来接引的内门弟子都已知晓。
他面上不显,从容颔首:
“真人确有安排,在下才疏学浅,若他日有幸入得赤寰学习一二,还请前辈们多多指点。”
赵承闻言笑意更浓,摆手道:“林公子过谦了,既入赤寰求道,便是一家人。
公子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师兄即可,前辈之称,未免太过生分了。”
林清昼从善如流,当即抱拳,微一躬身:
“那师弟便恭敬不如从命,赵师兄。”
“如此才好。”
赵承显然颇为受用,态度也愈发亲近。
林清昼似是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后问道:
“师兄既然姓赵,不知……”
赵承明白他在问什么,摇头道:
“我虽姓赵,却与山下那赵国皇室并非同支同源,不过是恰巧同姓罢了,不过嘛……”
他指了指廊道其中一间静室,笑道:
“此番舟上,倒确实有一位正牌的皇室子弟,也在宗门内修行,此刻正在他自己房中静修。”
林清昼心中了然,看来赤寰宗内亦是卧虎藏龙,关系错综复杂。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浅笑:“原来如此。”
赵承点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按在静室门旁的玉符上,灵光微闪,房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里雅致静谧的布局:
“师弟一路劳顿,便先在此歇息吧,若有任何事,同样以此玉符传讯于我便可。”
“有劳师兄。”林清昼再次谢过,迈步走入静室。
身后,房门悄然合拢,将外界一切隔绝。
室内布置简洁而舒适,玉榻、蒲团、小几一应俱全,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香炉,正袅袅升起安神定魄的轻烟。
墙壁似有隔音之效,唯有飞舟破开云海那极其细微平稳的嗡鸣,反而更衬出一片宁静。
林清昼行至窗边,此处并非琉璃,而是由阵法凝成的光幕,可以清晰看到窗外飞速掠过的茫茫云海,以及更下方缩成微缩画卷般的山川河流。
………………
赵承将林清昼送至静室门前,含笑一礼,便转身沿着灵光流转的廊道缓步离去。
他并未回到自己的居室,而是行至飞舟深处另一间更为宽阔的房门之前。
指间灵光微闪,门扉无声滑开,他步入其中。
此间静室远比寻常舱室轩阔,四壁并非冰冷材质,而是如同暖玉生烟,流淌着温润光泽。
地面铺着暗青色的细密灵藤编织的席毯,室内灵气氤氲,竟似比廊道之中又浓郁数分,显是飞舟上极为上等的居所。
此时,室内已有两人。
一名女子身着赤霞流纹的广袖法袍,衣色灼灼如朝霞初染,愈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心一点朱砂印记,似绛雪含焰,落落大方。
她见赵承进来,唇角便漾开一抹明艳笑意,声音中带着几分好奇:
“师兄可是见过那位林家公子了?观感如何,可真有真人所言的那般神异不凡?”
她身旁另一位女子,则穿着一袭素雪绞纱的留仙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绡长衫,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江。
青丝仅用一根白玉长生簪松松绾住,面容清丽绝伦,却似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雾气。
闻得赤衣女子之言,她不禁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婉儿,真人只道这位林小公子于丹道一途天赋卓绝,师兄不过是初见一面,岂能一眼望穿别人丹道修为的深浅?”
那名被唤做婉儿的赤衣女修眸中光彩更亮,兴致盎然道:
“待他日后入了宗门,我定要寻个机会,好好与他切磋一番丹火之术!看看是否真如传闻那般厉害。”
赵承闻言,不禁失笑,走到一旁坐下,温声道:
“我观这位公子,风姿卓越,温润如玉,言行举止间自有沉静气度,虽年纪尚轻,却已见峥嵘。
何况,既是真人亲口盛赞,其天赋自是毋庸置疑。
我等既为同门,将来正该多加亲近,互相砥砺修行才是,你这般争强好胜的心思,还是收敛些好。”
杨婉闻言,眸中笑意愈发明澈,如春水映梨,清光流转。
她轻抬素手,将一缕逸散的发丝挽至耳后,声音清朗: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机缘之妙,常在意外之间。
若他当真如传闻中那般,于丹道一途已有通幽之悟,我自是心服口服的。”
一旁那位始终静立的女子此时微微摇头,她本名沈素汐,与杨婉自幼一起长大,对这位师妹的性格再清楚不过。
沈素汐轻声道:“这位林公子乃晦朔真人嫡脉血裔。
昔年晦朔真人还在宗门时便已号称丹阵双绝,名动寰宇,就连海外仙岛亦闻其清誉。
如今林家后辈中再出一位丹道奇才,承先祖遗泽,续家门辉光,倒也是情理之中,缘法自然之事。”
杨婉闻言,倒是来了兴致,压低嗓音,带着几分雀跃:
“我听闻当年晦朔真人倾慕晦玥真人,因表明心意被拒,才向真君请命自立门户,只为免两人尴尬……”
“婉儿!”
赵承眉峰陡沉,低声斥责道:
“两位都是宗门长辈,岂容你妄议私事!”
杨婉吐了吐舌,立刻收声,乖巧得像只鹌鹑: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