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唐龙头也没抬,笔锋未停。
门帘一挑,风尘仆仆的白狼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怀里那个装着雪岭血参的包裹显得格外扎眼。
“唐叔,我回来了。”白狼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嗯。”
唐龙终于放下了笔,抬起那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三角眼,在白狼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嘴角微微一松。
“货带回来了?老舵主的伤有救了?”
“带回来了。”白狼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不过,唐叔,还有件事,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交代的。”
说着,白狼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血迹和雪水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唐龙接过信,拆开火漆,展信细读。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因为药材到手的欣慰。可读着读着,他那两道原本舒展的眉毛,就像是两条黑色的毛毛虫,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啪!”
唐龙猛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胡闹!”
唐龙豁然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一个外人‘火种’的名额?还要动用分舵最顶级的资源全力栽培?”
唐龙转过身,死死盯着白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白狼,你老实告诉我,老舵主是不是伤得太重,发烧烧糊涂了?!”
白狼面色一肃,沉声道:“唐叔,慎言!师父虽然重伤,但脑子比谁都清醒。这是师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深思熟虑?”
唐龙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着那一摞厚厚的账本。
“白狼啊,你是个武痴,你不懂这柴米油盐贵。”
“咱们义和盟是干什么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洋人、跟军阀、跟世家斗命的!”
“咱们的每一分钱,每一株大药,那都是海外华侨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咱们兄弟拿命换回来的!”
唐龙随手翻开一本账簿,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赤字。
“你看看!上个月,为了掩护一批进步学生出城,咱们折了三个暗劲好手,抚恤金就发出去两千大洋!”
“为了买那批德国造的盘尼西林,咱们把南城的两个当铺都给抵押了!”
“现在分舵里的资源,紧得就像是那上吊的绳子,稍微一用力就得断!”
唐龙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把每年仅有的三个‘火种’名额,分给一个外人?”
“那个陈棠,我是听说过。最近在南城闹得挺欢,杀了几个世家纨绔,当了个什么狗屁教官。”
“可那又怎样?”
唐龙不屑地撇了撇嘴。
“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刚冒头的愣头青。意合巅峰?还是刚入气合?”
“这种苗子,咱们义和盟里虽然不多,但也绝不是没有!”
“凭什么要把咱们自己兄弟都舍不得用的大药,去喂一个外面的白眼狼?万一他拿了好处,转头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白狼皱眉,上前一步争辩道:“唐叔,陈棠不一样!他在老鸦口……”
“行了!”
唐龙一挥手,直接打断了白狼的话,眼神阴鸷。
“老鸦口的事儿我听说了。无非就是靠着点小聪明,加上周正山那个老疯子拼命护着,才捡回一条命。”
“潜龙榜第九?哼,那是世家给他面子,也是捧杀!”
唐龙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凉茶,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白狼,我知道你讲义气,觉得那小子不错。”
“但我是副舵主,我得为这北平分舵几百号兄弟的吃饭家伙负责。”
“这‘火种’计划,不仅是名头,更是实打实的资源倾斜。”
“百年老参、虎骨胶、甚至那种从苏联搞来的强化药剂……这都是要把一个人硬生生堆上武师榜的本钱!”
“给一个连跟脚都没摸清楚的外人?我唐龙第一个不答应!”
白狼看着唐龙那副铁公鸡一般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唐龙不容易,但这格局,终究是小了。
“唐叔,师命难违。”白狼硬邦邦地顶了一句。
“你……”
唐龙气结,指着白狼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古墓传人,力合怪胎!(4k)
药铺后堂,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龙那根干瘦枯黄的手指头,快要戳到白狼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在白狼脸上。
“你讲义气,义气能当饭吃?”
“义气能挡洋人的子弹?能填平咱们账本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窟窿?!”
唐龙把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青花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冒着白烟。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绸缎长衫随着他的动作猎猎作响,显然是动了真怒。
“我告诉你白狼,这‘火种’的名额,早就有主了。”
“而且,这人比那个什么陈棠,强一万倍,更值得咱们倾家荡产、砸锅卖铁去培养!”
白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并没有擦去脸上的唾沫,只是挺直了腰杆,冷声道。
“强一万倍?唐叔,这话怕是过了吧?”
“陈棠在老鸦口,那是实打实的一人一枪,杀穿了世家联军,连气合境的尚云飞都被他给废了。”
“这样的战绩,年轻一辈里,除了当年的霍青龙,谁能比?”
“咱们义和盟虽然藏龙卧虎,但在这一代的年轻人里,除了我和红莲、铁牛,还有谁能稳压他一头?难道要指望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分舵香主吗?”
白狼这话并不是自夸,而是带着一股子悲凉的现实。
义和盟虽然势大,但那是靠着数量庞大的底层帮众和几位老一辈的宗师撑着的。
年轻一代,确实出现了断层。这也是为什么老舵主急于寻找新鲜血液,甚至不惜打破规矩吸纳外人的原因。
否则,也不会连续几年让世家在武师榜上骑在头上了,这口气,义和盟憋了太久。
“哼,井底之蛙,没见过真正的天高地厚。”
唐龙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白狼啊,你在关外待久了,只知道在那深山老林里跟野兽搏命,练的是那股子不开化的野劲儿。”
“却忘了这四九城底下,还埋着多少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藏着多少能吓死人的传承。”
“你以为,咱们义和盟能在历次围剿中存活下来,靠的仅仅是几杆破枪和几腔热血?”
唐龙转过头,对着屏风后面那片漆黑的阴影,轻轻喊了一声。
“林啸,出来吧。”
“让你的白狼师兄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什么叫真正的国术杀人技!”
屏风后,先是一阵死寂。
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却又让人心慌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那声音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有一柄大锤在捶打地面。
但奇怪的是,那声音并不响亮,反倒像是有千钧重物压在棉花上,那种劲力内敛到了极致的沉闷感,让白狼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跳动起来,极其难受。
白狼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脚步声,说明来人的脚下功夫,已经练到了“举重若轻、落地生根”的境界!
这是把全身上下的劲力都练到了脚底板,一步迈出,如老树盘根,哪怕是八匹马也拉不动的架势。
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着极其普通的年轻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材甚至有些佝偻,像是常年背着重物压弯了脊梁。
脸色蜡黄,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苍白,像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账房先生,又或者是胡同口给人写家书的落魄秀才。
但当白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危险!
极度的危险!
这年轻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又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死火山。
他身上的气息,没有一丝外泄。
没有明劲武师那种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鼓的张扬,也没有陈棠那种锋芒毕露,如宝刀出鞘的锐气。
那是……收敛!
极致的收敛!
全身上下锁住了一身的精气神,不漏分毫。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但每一次呼吸之间,白狼都能凭着高手的直觉听到一阵如同弓弦崩紧的“嗡嗡”声。
那是……
大筋弹抖的声音,是骨膜震荡的雷音。
“这是……”
白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内三合……力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