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原本的计划全乱了。
他今天虽然遭遇了危机,但在车上时,他看着陈棠那恐怖的脚力,心里还在盘算着。
这小子是块浑金璞玉,只有外功没有内法,正好我有路子,可以引荐他去“八卦门”或者“形意门”,卖个天大的人情,把他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结果?
人家不仅练了,还练出了火候!
“赵爷好眼力。”
陈棠咽下烧饼,笑了笑。
“刚学的,热乎着呢。”
“跟谁学的?”
赵元朗追问,“这北平城里,能教真东西的师父,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这《虎豹雷音》……听着像是振威武馆那老古板的不传之秘?”
“正是。”
陈棠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
“今儿个上午,我刚拜了振威武馆。赵铁桥代师收徒,我是真传弟子。”
“真传?!”
赵元朗倒吸一口凉气。
他太了解振威武馆了。
那个馆主周正山是个老顽固,收徒极其严格,看身家、看品行、看资质,缺一不可。
赵铁桥更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死要钱。
陈棠一个拉洋车的,短短几天不见,竟然成了那里的真传?
“你……给钱了?”赵元朗试探着问。
“没给。”
陈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透着股子野性。
“本来想给的,人家要一百块大洋,我嫌贵。”
“然后呢?”
“然后我就闯了山门。”
陈棠说得轻描淡写。
“把那一期拜师的二十几个人,连带着那兰家的二少爷,都打趴下了。赵教头是个讲究人,一看这情况,就免了我的学费,还把压箱底的功夫掏出来了。”
“……”
赵元朗沉默了。
讲究人?
赵铁桥要是讲究人,母猪都能上树。
那分明是被你的谭腿给“讲究”服了!
良久,赵元朗苦笑着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雪茄盒,递给陈棠一根。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赵元朗帮陈棠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气。
“本来我还想着,等这阵风头过了,我有张名帖,想引荐你去练内家拳。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振威武馆虽然这两年有些没落,但周老馆主那是真正的高人。这《虎豹雷音》更是洗髓伐骨的一等一法门。你选得对。”
说到这,赵元朗看着陈棠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利用。
那么现在,就是真正的重视,甚至带着一丝平等的结交之意。
二十岁不到,外功大成,内功入门,心狠手辣,还有这份胆识。
这哪里是拉车的,这是潜龙在渊!
“不过……”
赵元朗吐出一口烟圈,神色严肃起来。
“你打了那兰提,又进了振威武馆。这半个月后的‘城南大会’,你怕是躲不过去了。”
“本来也没想躲。”
陈棠弹了弹烟灰,“赵爷,今儿个追您的这帮人,是什么路数,黑龙会馆的?”
“黑龙会馆他们还不配。”
赵元朗冷笑一声,眼神冰冷。
“是北洋那边的一位大人物,想做皇帝梦,急需那块‘龙骨’来镇气运。外国人也在里面搅浑水。”
他拍了拍陈棠的肩膀。
“今天多亏了你。这人情,我记下了。”
赵元朗从手上摘下一枚翡翠扳指。
那扳指通体翠绿,水头极足,一看就是老坑玻璃种,价值连城。
“拿着。”
见陈棠要推辞,赵元朗脸一板。
“别嫌弃。这玩意儿不光值钱,还是个信物。”
“以后在四九城的药行、当铺,只要是我赵某人参股的盘子,见扳指如见我。你要买药材,哪怕是百年老参,也能给你留着。”
陈棠心中一动。
钱他不缺,但顶级药材,有钱都没地儿买。
练武练到后面,那就是吞金兽,没大药吊着,根本练不上去。
“谢赵爷。”
陈棠也没矫情,接过扳指,直接戴在大拇指上。
大小正合适。
“行了,我也该走了。”
赵元朗看了一眼远处渐渐驶来的一辆备用轿车。
“最近不太平,你既然入了武行,就专心备战。外面的风雨,我找人替你挡一阵。”
“走了。”
赵元朗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又摇下车窗,看着站在寒风中的陈棠,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陈棠。”
“哎?”
“你这车灯,以后肯定比我的亮。”
说完,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暮色中。
第十七章 德国造的轴承,也顶不住这么造啊!
仁和车厂。
天刚擦黑,那一盏盏昏黄的马灯刚挂起来。
“哎哟喂,我的祖宗诶!”
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吓得正在马槽边喂料的驴都尥了个蹶子。
刘四爷手里拎着烟袋锅子,围着那辆“甲字号”洋车转了三圈,心疼得不行。
只见那辆原本漆面锃亮,威风凛凛的豪车,此刻像是个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
左边的挡泥板瘪进去一大块,车棚子上划了好几道印子。
最惨的是那俩胶皮轮子。
原本那一层厚实的防滑纹,硬是被磨平了。
特别是轮毂连接处,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子胶皮烧焦的糊味儿。
“德国进口的克虏伯钢轴承啊,带双层滚珠的啊!”
刘四爷蹲在地上,摸着那滚烫的车轴,手都在哆嗦。
“陈棠,你小子这是拉车去了,还是拉着它去跟火车头撞了?这一天光景,你把这车胎磨损了半年的量。”
陈棠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无所谓。
“四爷,这就叫损耗。”
他指了指车轱辘。
“您想啊,今儿个这车可是救了同仁堂赵东家的命。跟赵爷的人情比起来,这俩轮胎算个屁?”
“再说了。”
陈棠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四爷。
“我现在可是您的‘代师收徒’的小师弟。师弟用师兄两用车,还得赔钱不成?”
“你……”
刘四爷气结。
但他也就是嘴上嚎两嗓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
陈棠这哪是去拉车,这是去玩命了。
而且,赵元朗那是什么人?那是关系能通天的主儿。
这车虽然废了,但仁和车厂这块招牌,算是彻底在赵爷那挂上号了。
“得得得,我是说不过你。”
刘四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那是账本。
“不过话说回来,亲兄弟明算账。”
“这修车钱得从你分红里扣啊!一条外胎两块大洋,加上校正钢圈、钣金喷漆,少说得五块大洋。”
“扣吧,扣吧。”
陈棠摆摆手,那是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