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打伞,任由雨水淋湿了那身月白长衫。
这一进门,看见师父这副模样,陈棠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师父这是在“熬”。
用那所剩无几的内劲,硬生生地锁住体内正在崩坏的五脏六腑,维持着这副宗师的架子,不让外人看出一丝颓势。
因为只要他不倒,这四九城的饿狼,就不敢真的扑上来把陈棠撕碎。
“回来了?”
周正山缓缓转过身,伞沿抬起,露出一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眼。
“事儿办得咋样?”
“办妥了。”
陈棠走到师父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自信笑容。
“义和盟那边,服了。”
“林峰、叶灵那两个总舵来的特使,现在跟我称兄道弟。”
“那个‘火种’的名额……”
陈棠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姓陈了。”
“好!”
周正山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低喝一声。
“咳咳……”
这一激动,牵动了伤势,老头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
陈棠赶紧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周正山一把推开。
周正山挺直了腰杆,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喉咙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子还没废呢。”
他看着陈棠,眼神里满是欣慰,还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火种……好啊。”
“有了这个身份,就算是那兰家主脉的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义和盟的分量。”
“再加上督军府的那层皮……”
周正山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骄傲。
“棠儿,你现在的势,成了。”
“就算老头子我明儿个就闭眼,也没人敢轻易动你了。”
“师父,您说什么胡话!”
陈棠急了,一把抓住周正山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您还得看着我成宗师,看着我娶媳妇呢。”
“而且……”
陈棠眼神灼灼,语气坚定。
“我已经打听到了,那西山武仙墓里,除了武道传承,肯定有延年益寿、洗髓换血的大药。”
“就算是抢,我也给您抢回来。”
“只要有药,您的伤,能治。”
周正山看着徒弟那双赤红的眼睛,心里头一暖。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大药?
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就算真有,那也是给活人用的。他这具身子,已经是半截入土了,就是个漏斗,再好的药也是浪费。
“行了,不说这个。”
周正山把油纸伞往陈棠手里一塞,转身往屋里走。
“跟我进来。”
“有些东西,本来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但现在看来……你小子比我有出息。”
“给你,或许还能见见天日。”
……
屋内,陈设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一杆枪。
周正山走到床头,并没有去拿什么秘籍,而是从枕头芯子里,摸出了半块……黑乎乎的铁牌子。
这铁牌子看着极不起眼,上面锈迹斑斑,只有隐约的一个“锤”字。
但这铁牌一拿出来,陈棠体内的【真武龙蛇劲】竟然微微一跳。
有杀气!
这块破铁牌上,竟然凝聚着一股子哪怕过了几十年都没散尽的……兵戈杀伐之气。
“这是……”陈棠一愣。
“这是咱们振威武馆,或者说,是我这一脉,隐藏最深的一条人脉。”
周正山看着铁牌,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棠儿,你现在的功夫,硬是硬了。”
“孙家送你的那件金丝软猬甲,我也看了。”
“好东西是好东西,防个冷枪冷刀没问题。”
“但是……”
周正山抬起头,语气变得严肃。
“你要去的地方,是西山武仙墓。”
“那里头,不仅有各大世家的死士,有日本人的黑龙会,有洋人的火枪队,甚至……还有那些守墓的机关傀儡。”
“金丝软甲?那就是层皮!”
“遇到真正的重武器,比如穿甲弹,或者是化劲宗师的透劲,那玩意儿跟纸糊的没区别。”
陈棠点了点头。
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随着接触的层次越来越高,普通的防御手段已经不够看了。
“拿着这个。”
周正山把铁牌塞进陈棠手里。
“去南城煤渣胡同,最里头那家打铁铺子。”
“找一个叫‘老铁’的瘸子。”
“他是谁?”陈棠问。
“前清造办处,首席兵器大师,也是当年给大内侍卫统领打造‘御赐宝甲’的神匠。”
周正山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庚子年后,他隐姓埋名,发誓不再打铁。”
“但这块牌子,是我当年救他一家老小换来的恩情。”
“你拿着去。”
“让他给你量身打造一套……真正的‘重甲’!”
“重甲?”
“对!”
周正山比划了一下。
“不是那种战场上的铁罐头,那是给死人穿的。”
“老铁的手艺,能把玄铁打得跟丝绸一样薄,却比坦克装甲还硬。”
“能防穿甲弹,能卸化劲宗师的力。”
“有了这身甲,你在这枪林弹雨里,才算是有了条命。”
陈棠握紧了手中的铁牌,只觉得这玩意儿比千金还重。
师父这是把最后的老底都掏给自己了啊。
“去吧。”
周正山挥了挥手,一脸的疲惫。
“别在这儿杵着了。”
“时间不等人。”
“等你从墓里回来……”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哪怕没药,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就是给师父最好的药。”
……
离开武馆,雨还在下。
陈棠没打伞。
任由雨水淋在身上,冷却着心头的热血。
“煤渣胡同……”
陈棠紧了紧衣领,钻进了停在胡同口的军用吉普车里。
“大头,开车。”
“去哪?”
“煤渣胡同!”
“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