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容慈站了起来。
她一边站起,一边自言自语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呵呵呵呵……你倒是放得干脆……”
明心法师的诵经声顿时一停,没有回话。
过了片刻之后,那诵经声又重新响起来。
官容慈望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巨大的失望。
她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但张嘴之后,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
官容慈转过身,推门而出,再也没有回头,径直朝寺外走去。
……
周云娥等人远远看见冯柏年怒气冲冲地走出竹林,连忙快步跟上。
几人低着头朝前走,彼此之间目光闪烁,显然也在偷偷交换眼色。
他们虽然没有走进那间禅房,但冯柏年踹门而入的动静不小,更何况在隔壁的时候都听得清清楚楚。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到了。
该听的、不该听的,也都听到了。
众人神色尴尬,只觉得前方的冯柏年背影佝偻,颇有些可怜。
待一行人匆匆追上冯柏年后,周云娥看准时机上前两步,面色骤然一寒,严厉吩咐道:“今日之事,你们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听见。”
“若让我知道,有谁管不住自己那张嘴,在外头乱传一个字。”她的目光在一张张脸色逐一扫过,语气陡然一寒道:“休怪我不讲情面,撕烂他的嘴!”
跟来的两三仆从浑身一颤,纷纷低头应道:“三夫人放心,小的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周云娥逐一审视,确认无人敢有异色之后,这才转身快步走到冯柏年身边。
她低声劝道:“阿翁,此地不宜久留。今日祈福之事就交给大师们办吧,咱们先回府吧,有什么事,回府再议。”
冯柏年铁青着脸,没有答话,只重重哼了一声,大步朝寺外走去。
周云娥会意,紧跟其后。
随行众人不敢怠慢,连忙简单收拾了下。
周云娥找到净慧法师,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原本安排的礼佛、斋饭等事宜一概取消,只交由寺中代行仪式。
而后一行人簇拥着冯柏年,匆匆出了相国寺。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拖沓,保全了冯家颜面。
见此,冯柏年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寺庙山门外,两顶小轿已经备好。
周云娥扶着冯柏年上了前头那顶小轿,她瞥见冯柏年那张依旧难看的脸色,斟酌了片刻,轻声开口说道:“阿翁,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柏年沉着脸,只吐了一个字道:“说。”
周云娥劝慰道:“大夫人今日犯下这等错事,实属不该。可她毕竟在冯家掌家二十年,服侍阿翁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老爷知道了这事,她日后在府里必是抬不起头来做人,也算是得了教训。
阿翁回去的话,不如留她一命,让她在佛堂里了此残生,也算是全了冯家的体面。
若是一气之下要了她的性命,传出去,反倒让外人看了冯家的笑话。”
她这话说得委婉,语气也极尽诚恳,听上去仿佛是在真心替官容慈求情。
然而这些话语落在冯柏年耳中,只觉得句句如针,字字打脸。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他转过头来,瞪了周云娥一眼,冷冷道:“你这是在替她说情?”
周云娥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说道:“妾身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冯柏年打断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怒意几乎都要喷涌出来,“她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你还叫我饶她一命?
你是不是觉得,我被戴了绿帽子还不够,养了别人儿子二十几年,这外人杀了我的亲子,我还要把她供起来,相敬如宾?!”
周云娥听出他语气中的怒意已经到了极致,不敢再多言,告罪道:“阿翁息怒,是妾身失言了。”
“回去!”
冯柏年没好气地一把掀下轿帘,将周云娥挡在了轿外。
周云娥面无表情地坐回了轿子里。
等起轿之后,她浑身一松,向后靠着轿壁,脸上露出几分压抑已久的畅快。
她随手掀开侧帘。
窗外的莽莽竹海,在秋阳下披上了一层金白色的薄纱。
秋风掠过,竹涛起伏便如瀚海生波,蔚为壮观,让人心胸骤然一阔。
周云娥闻到阵阵竹叶的清气,心情大好。
这些天积攒在胸口的郁气,一下子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当一行人赶回京城时,已近晡时。
这一次,周云娥正大光明地从冯府正门落轿,率先走了出来。
不远处的街角,等候在此的左东溪看到了那两顶轿子,再见到周云娥的时候,立即招呼身旁几个兄弟上马。
依照陈野先前的安排,他领着几人骑马从冯府门口徐徐走过。
轿帘被掀开,冯柏年弯腰抬步走了出去。
一抬头,正好看见了骑在马上的左东溪。
他认出此人。
正是被他夺了妻子的那个江湖莽汉。
当年还特地绕了他一命。
冯柏年心里清楚,今日事发突然,左东溪作为外人此时出现多半只是巧合。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觉得左东溪对他似笑非笑,笑容里像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
冯柏年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巨大的耻辱感轰然冲上了头,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也尽数冲散了。
待目送左东溪离开,他猛地攥紧拳头,脸色变得愤怒而扭曲,一言不发地回了府里。
周云娥对左东溪的突然出现也颇为意外,陈野并未提前与她打过招呼。
她心头稍微一转,便想通了关节。
陈野这是彻底不给官容慈活路了。
……
当天夜里。
冯家灯火通明。
唯独大夫人的院落里,却是一片冷清死寂。
院子里所有下人丫鬟早已被屏退。
偌大的房间里,只留下了寥寥数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冯柏年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色如铁,冷冷盯着眼前跪在堂下的官容慈。
此时的官容慈被卸去了满头珠翠,发髻散乱,但却仍直着背,没有低头。
沉默了许久,冯柏年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管事捧着一只漆盘走上前来。
漆盘上摆着三样物件。
一把匕首、一条白绫、一只瓷瓶。
冯柏年语气冰冷地说道:“我给你一个体面,刀君子,绳君子,毒君子,你选一样。”
官容慈抬起头,目光落在漆盘上说道:“老爷,何必非要走到这一步?以后……大不了我不再管家事,戎儿也不再谋求冯家家主之位。这样对冯家、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再说了,高门大户之间,谁家还没点龌龊?最起码戎儿,还跟你姓。其他事,何必强求?”
冯柏年气极反笑道:“如此说来,我还该感激你给我一个好大儿了?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了,你死,卢戎活。卢戎死,你活!”
官容慈的身子一颤,像是还想再争辩,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在冯柏年的注视下,她缓缓站了起来,没有半分犹豫,伸手取走了那只瓷瓶。
“那周媚子有些手段,是我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官容慈抬眼看向冯柏年,好心地说道:“老爷,你以后可要小心这个女人。小心她把冯家基业,都葬送进去。”
“你是觉得,我连一个女人都不如吗?”冯柏年冷笑说道:“我冯家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官容慈不再多言,伸手拿起那只瓷瓶,拔开瓶塞后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道:“最后,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她看着冯柏年,眼中满是嘲讽之意,一字一句诛心道:“我嫁你几十年,算起来还没有我跟卢二爷在一起的半年快活!”
冯柏年霍然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脸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指着官容慈道:“你……这个……贱人!”
“哈哈哈!”
看着冯柏年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官容慈心中竟涌起一阵扭曲的畅快。
冯柏年让自己内心平复下来,冷声道:“我改主意了,你儿子随后就来。”
笑声一停。
官容慈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痛苦起来。
片刻后,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嘴角开始溢出一缕黑血。
在冯柏年的注视下,眼中的光彩渐渐涣散,最后化作一片灰白。
冯柏年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声音默然地吩咐道:“明日通知诸家,办丧。”
很快,整个冯家变得忙乱起来。
院子里周云娥听到官容慈已经服毒自杀之后,知道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
整个事情发展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
不由的,周云娥对陈野越发看重。
她思索再三,最终下定了决心,打算过几日要邀陈野一聚,好好拉拢一番。
第100章 三人关系的变化,周氏之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