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官容慈的死讯,哪怕冯府有意按压,但还是迅速在京城里传开。
冯家对外只说是犯了急病,掩去了毒死的真相。
等到了晚上,陈野接到了左东溪的邀约,便动身往丰庆楼而去。
街上灯火昏黄,人来人往。
陈野刚走进丰庆楼,掌柜一眼就认出这位常客,连忙堆起笑脸,亲自迎上前道:“陈爷来了!左帮主和苏爷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说着,他顺手拦住一个小二,吩咐道:“去引陈爷上楼。”
“陈爷这边请。”
陈野点了点头,随手给了小二一块碎银,抬脚上楼。
那小二双手接住银子,恭恭敬敬揣进怀里,神情顿时更添了几分谄媚,弯着腰将陈野引到一间雅阁前。
陈野推门进去,左东溪和苏广早已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水已经斟满了三个酒杯,酒香弥漫。
左东溪见他进来,咧嘴笑道:“陈兄弟来了!可就等你了!快来坐。”
陈野落了座,端起酒杯,与两人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温酒入喉,带着一股醇厚的暖意,成一条线直坠胃府。
如今他已脱胎八次,五脏六腑都已经发生蜕变。
这点酒水已难以让他生出醉意。
但他偶尔仍喜欢喝上几口。
无他。
可以解乏罢了。
左东溪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说道:“陈兄弟,真的太神了!我就按你说的在门口走了一圈,那冯柏年真把他老婆给杀了?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在事情落落定之前,左东溪和苏广只知道陈野在对付官容慈,但并不清楚官容慈与卢家二爷背后的那些破事。
更不知道陈野如何利用这段私情做出的具体布局。
两人心中,都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不过是得知些消息,恰巧用上罢了,不是什么神秘的事。”陈野神色淡然,显然不想深说,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官容慈这一死,被关着的冯戎多半也活不成,咱们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回肚子里了。冯家那边,再无后顾之忧了。该贺!”
“贺!”
“贺!”
苏广与左东溪举杯,再次一饮而尽。
向来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的苏广,眼见三少爷大仇得报,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左东溪朗声笑道:“你们是没瞧见,当时那冯柏年见到我的时候,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跟死了爹娘似的。哈哈,真叫我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痛快!”
“自打结识陈兄弟,咱们简直一路顺风顺水,顺得不得了。”左东溪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捧杯道:“来,陈兄弟,我敬你一杯。”
苏广也赶忙站了起来,恭敬说道:“公子,我也敬你。”
左东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目光在苏广和陈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对苏广突然改了称呼颇有些意外。
坐在椅子上的陈野,敏感地察觉到了三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
他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自从拥有士人身份后,他的实力与社会地位渐渐与两人拉开了距离,再也不可能与以前那般称兄道弟了。
虽然早有预料,却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陈野心中一阵唏嘘。
他站起身来,举杯道:“都是一路走过来的兄弟,不必客气。”
三人酒杯再次碰在一起。
此番场景,除了人心,与他们第一次相聚时一般无二。
陈野搁下酒杯,拿起筷子问道:“最近重武楼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苏广和左东溪知道陈野一直关切丹枫郡的动静,可惜二人在那边并无直接门路,所知有限。
左东溪沉吟片刻说道:“巡马帮近来接过几批从丹枫郡来的商户,个个都说那边惨不忍睹,局势越发糜烂了。在那边的郑家好像都有些撑不住,打算举族南迁。”
陈野问道:“景国西北那边挨着北凉,局势是不是一向都不太好?”
“是不太好,倒也不至于眼下这种兵祸四起,流民遍地的地步。”
陈野转头对左东溪说道:“左大哥,你手下人多,能不能给我派一个人,去丹枫郡那边替我探探消息?”
“我问问看有无愿意去的。那儿毕竟不太平,肯冒险的人怕是不多。”
左东溪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就麻烦左大哥了,只要愿意去,银子管够。”
“小事。”
“既然眼下冯家的事情已了,咱们今晚就喝个痛快。”左东溪拎起酒壶,直接把酒杯换成了碗,重新斟满说道:“今夜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
四天的时间,悄然而过。
这段时间,冯家内宅里失了主母的管束,乱成了一锅粥。
官容慈的丧事办得仓促而冷清。
府里的下人常在私下议论,觉得官容慈死得蹊跷。
不仅如此,很多人还发现大房院里、老爷身边的一些下人,在去了一趟相国寺后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于是众人意识到一些不对劲,不敢多嘴,更不敢在这件事上过多置喙。
相比于其他各房开始争权夺利,周云娥这边反倒清静了许多。
她此时并没有急着做什么动作,只是每日照常理事、照看孩子,一副大度从容的模样。
到了第五日,她借口料理铺面,当天便宿在了周氏的一处别院,没有回冯家。
临近傍晚,让周叔往崔府送了一封帖子,邀请陈野前来一叙。
陈野接到请帖时,正好忙完手头上的事。
他打开请帖后,扫了一眼后不由露出了几分笑意。
当即在屋里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出了崔府,慨然赴约。
周云娥选的地方,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私人别院。
院子不大,白墙黛瓦,院中种着一丛青竹,颇为清雅。
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陈野到时,院门虚掩着,里头已掌了灯。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绕着别院转了一圈。
凭借敏锐的五感查探了一番,确认并无他人埋伏,这才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见周云娥坐在正厅的一张杌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温着一壶酒,四五碟小菜。
不同于在冯府时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发髻松松挽起,比往日多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第101章
见陈野进来,周云娥轻盈起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过椅面。
她嘴上带着一抹笑意,上前相迎道:“陈公子,请坐。”
陈野拱手回礼,在对面落座。
丫鬟奉上茶来。
陈野端起杯盏,目光不经意扫过周云娥的眉眼。
只见她今晚脸上略施些粉黛,本就明艳的容颜更添几分妩媚,眼波流转间似有暗光浮动。
周云娥微抬了抬眼,向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屈身行了一礼后,默默替两人合上门扉退了下去。
偌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陈野和周云娥两人。
房间里,红烛摇曳。
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不时交叠成一团,距离也随着光影的变幻一点一点地缩小。
一股别样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生出。
周云娥并未端着世家女子的架子,待陈野坐稳便起身移步至他身侧,执壶斟满一杯酒。
她朱唇轻启道:“这次陈公子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若没有你在背后出谋划策,我如今怕依旧狼狈。”
陈野跟着起身,含笑道:“夫人言重了。此事能成,全凭夫人自身聪慧果决、处置得当。再好的计策,若无人施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陈公子真会说话。”周云娥以袖掩唇,低低一笑道:“请。”
她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周云娥掩袖擦拭,回到座位上问道:“如今陈公子已是士人之身,又在崔家谋算前程,不知往后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崔家做门客,还是另谋出路?”
“崔家待我不薄,暂时未有他念。”陈野问道:“夫人是有何提点?”
“哪有什么提点。”周云娥目光流转,直视陈野说道:“我只是想着,你若有一天不愿留在崔家,我这边倒是想给你留个位置。”
陈野接过周云娥的话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夫人的好意,陈某心领了。只是眼下我还在崔家做事,总得先把眼前的事办好了,才能谈其他。
再说一朝为其门客,哪里能轻易脱身。”
周云娥闻言微微一笑,没再追问。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意味,说道:“那若是有朝一日,陈公子在崔家待得不顺心了,可别忘了我今日这番话。”
“夫人放心。”陈野拿起酒杯替她斟了一杯酒,坦然说道:“真到了那一日,我若落魄潦倒前来投奔,还望夫人莫要嫌弃才是。”
“以你的本事就算穷困了也是一时,也终有腾达之日。”
“哦?”陈野端起酒杯道:“夫人就这么看好我?”
周云娥轻声说道:“在地牢敢以身为饵博一线生机,是为有勇有谋;能攀附崔家通过武举搏得士人身份,是为才智过人。如此有勇有谋、有才有智之人,难道不值得我看好吗?”
“夫人这番赞誉,倒叫我惶恐了。”
陈野端起酒杯,周云娥会意,同样把酒杯端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