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各世家在地方，通过荫客拥有的大量依附人口。
这些人不用给国家交税服役，专门依附于主人生活。
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
这般做法，本就游走在朝廷律令边缘。
若是朝廷允许各世家自行组军的话，这些人口，包括暗中蓄养的私兵、门客、壮丁，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摆上台面，以后也不必再担心被朝廷清算。
朝廷此举，无异于给各大世家许以重利了。
“还有一条。”崔喜君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重武楼一事平定之后，丹枫郡撤郡设州，改为丹州，下辖一十三县。各家依功劳大小各分其地。”
“什么？”
如果说刚才只是有些惊讶，那现在陈野是彻底的震惊了。
撤郡设州，裂土分封。
这一战之后，参与的京城一十三府将瓜分整个丹枫郡的地盘。
那不是几座田庄、几条商路，而是一整座郡的土地、人口、资源！
“三小姐，这条消息是否属实？”
“消息已在世家之间传开了。”崔喜君脸色带着几分郑重说道：“京城一十三府的世家，无论高门次门，如今都在摩拳擦掌。就连之前那些不愿出力的次门寒门，这会儿也都坐不住了，开始四处招揽门客、调集人手。”
她看向陈野说道：“咱们崔家，自然也有一份，人选已经定了下来。”
陈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三小姐这次找我，是我要随行吗？”
“正是，之前你不是说想去丹枫那边吗，我举荐了你。”崔喜君说道：“我爹过会儿便要宣布这件事，定下人选后不日出发，我先来知会你一声。”
“好。”
陈野与崔喜君在厅中又寒暄了几句，正说到丹枫郡那边的变化时，一名仆役匆匆来到门前，躬身禀报道：“三小姐，陈门客，老爷请陈门客即刻前往正言堂议事。”
崔喜君闻言，对陈野说道：“去吧。”
陈野拱了拱手说道：“劳烦带路。”
“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落，穿过两道回廊，快步朝正言堂走去。
路上，陈野心中暗自盘算着方才得到的消息。
朝廷允许各世家自行组军，丹枫郡撤郡设州，这些变化意味着那边将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他能否在这次洗牌中抓住机会，便要看接下来的表现如何了。
正言堂位于崔府正院东侧，是崔家召集门客议事的正式场所。
那仆役将他带到门口之后便退下了。
陈野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堂中已经到了不少人。
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只见姜元让坐在左侧前排，皇甫卓坐于其后。
二人皆面色沉凝，如古井无波。
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位门客分坐两侧。
其中赫然便有那位渤海吴氏的吴栖迟。
吴栖迟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一身素白长袍，腰佩玉环，姿态端正。
他见到陈野随崔喜君一同进来，目光在陈野脸上淡淡扫过，嘴角微微下撇，随即便移开了视线，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陈野也不在意，只当没看见，在崔喜君的示意下寻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安静等候。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崔真儒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
那男子身形魁梧，面容与崔真儒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悍气。
崔真儒走到主位站定，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说道：“诸位，此番朝廷下了决心，各大世家都在调兵遣将。我们崔家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荥阳族里已经开始筹建兵马，不日便会启程。京城这边，我欲遣诸位同行，可有异议？”
姜元让率先起身道：“我等为门客，自然一切都听主上差遣，不过我与皇甫卓两位因为藏经阁中典籍一事，还需要些时日，怕是不能同行。”
崔真儒对此好像早已知晓，并不意外：“其他人呢？”
陈野起身说道：“卑职愿同行。”
有了陈野开头之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应了下来。
“那好。”崔真儒随即指着身旁那男子，继续说道：“这位是我弟崔长风，早年一直在荥阳祖地经营族务。此番征讨重武楼，便由他亲率全军，诸位可听从他的调遣。”
崔长风冷目环视全场，并未多言。
那一身如有实质的凶煞之气，让在场众人立刻意识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第120章 崔家的目标，三人最后一次聚会
“此次替朝廷剿灭重武楼逆贼，丹枫郡撤郡设州，朝廷许诺京城十三家各取其地。
我等已经暗中商定，各家各取一城。崔家得的是临川县。
你们在灭贼之后，要把这个丹枫郡第二大城吞并了。”
说到这里，崔真儒肃然以对道：“此事若是做好有功，各有赏赐。”
一位姓陆的门客拱手问道：“敢问主上，做到什么程度才叫有功？”
“临川县原有五万人口，经过这次动荡还剩三万。如果你们得了这座城后，有一万人口便无功无过；若是少于一万则是你们办事不力；多于一万便算你们的功劳。”
众人闻言，心中都有了数。
这一次崔真儒不仅要城池，更要人口。
若是人都死光了，占一座空城对崔家来说反而是个负担。
姓陆的门客应道：“卑职明白了。”
“如今丹枫郡的局势，比你们在京城听到的要严重得多。正好事情已定下，我把目前知道的一些情报同步你们。”
陈野等人见崔真儒一脸肃然的样子，纷纷凝神静听。
“先前朝廷派去的别驾从事着实无能，那边局势已彻底失控。
据我所知，重武楼他们前些天劫了朝廷的军械库，占了丹枫郡的府衙，就连当地刺史都已经被枭首示众，公然与朝廷对抗，形势颇为严峻。”
堂下的陈野听到‘别驾从事’这四字，心头蓦地一动。
他记得如今被派往丹枫郡担任此职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允珩。
没想到，对方竟将事情办到如此地步。
刺史被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江湖纷争，而是赤裸裸的谋反了。
若不扭转局面，他怕是难以再进一步，止步于此了。
这对他来说，倒是近来难得的一条好消息了。
“另外，重武楼很可能已经与北蛮暗中勾结，得了他们的支持。”崔真儒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你们去了之后也得暗中留意。”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都不由得眉头紧锁。
北蛮一直是景国北边的心腹大患。
若重武楼当真与北蛮勾结，此行的凶险程度便远非寻常剿匪可比了。
崔真儒语气深沉地说道：“诸位既是我崔家门客，崔家自会尽力保全诸位的性命。但刀枪无眼，战场凶险，你们自个儿心里要有个准备。”
见众人再无异议，崔真儒从主位上缓缓站起，目光如炬，扫过堂中每一个人说道：“既然诸位都没有疑问了，那便各自回去准备。三日后，从京城一路启程，与荥阳兵马汇合。”
众人齐齐起身，抱拳应诺：“愿为主上效力！”
从正言堂出来之后，陈野察觉到了府里众门客心态的变化，紧张里混杂着几分兴奋。
有很多人跃跃欲试，想要乘这难得的机会崭露头角。
陈野自然也不会浪费这难得的机会。
他径直出了崔府，约了苏广与左东溪两人在丰庆楼相聚。
雅间中。
桌上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饭菜。
左东溪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抹了把嘴，咧嘴笑道：“陈兄弟，难得你今日主动约我们出来。府里不忙了？”
“往后怕是要更忙了。”陈野平静地开口说道：“朝廷下了旨意，命各大世家出兵讨伐丹枫郡的重武楼。崔家决定带兵征讨，三日之后就要启程。我也要跟着过去。”
左东溪面色一顿。
苏广也抬起头看向陈野。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之色。
此次朝廷许诺的事只在世家之间，并没有大范围的传播出去，左东溪两人并不知其中的一些隐情，觉得很是突然。
左东溪好奇道：“丹枫郡那边的事闹得这么大？连崔家都要答应下来主动出兵了？”
陈野说道：“听说那边，刺史都被人杀了头挂在城门上，朝廷再不派兵，那脸面就丢尽了。”
苏广两人头次听到这消息不由愣住了：“这……”
陈野继续说道：“我这次叫你们来，是想问你们一件事，我准备随崔家一同前往丹枫郡，你们俩愿不愿意跟我一道去？”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左东溪沉默了良久，端起酒杯一口闷完，摇了摇头道：“陈兄弟，不是我不愿跟你去，实在是……我这边有些走不开了。
前些日子，冯家把杏儿还了回来。
我若走了，她便要无依无靠了。
再加上巡马帮的地盘才安置稳当，手下一帮兄弟也得指望我……”
他抬眼看向陈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又说道：“但咱们还是兄弟。往后你在京城有什么事，只要一句话，我左东溪绝不含糊。”
陈野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好，那就祝左大哥在京城万事顺遂了。”
两人一饮而尽。
陈野放下酒杯，又看向苏广：“苏兄，你呢？”
苏广握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想去。但是你也知道，我母亲年纪大了，身子骨又不好，身边不能没人照顾。若是我一走，她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陈野点了点头，没有逼他：“这事不急，你回去好好跟老夫人商量一番。若是能去，三日后随我一道出发便是；若是去不了，此事便算了。”
苏广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沉沉地应了一声：“好。”
几人又一起寒暄了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