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隐隐感到，从前约定的相聚至此已渐渐走到尽头，大概率不会再有下次。
酒席上的气氛逐渐也变了味道。
“两位，等我从丹枫郡那边回来之后，我们再把酒言欢。”
左东溪举杯道：“预祝陈兄旗开得胜。”
陈野草草结束与左东溪、苏广两人的交谈。
他独自沿着南街走了一段，习惯性地走到了周氏医馆所在的大街上。
看到周氏医馆的匾额，陈野没有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医馆里的掌柜见是他来了，连忙躬身迎上。
陈野没有多言，低声交代道：“去冯家告诉你家夫人，就说明日中午城外老地方，有事相见。”
掌柜对陈野早已经熟悉，没有多想，当即应了下来。
第121章 苏母，周氏
苏广回到家中时，刚过了晌午。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三狗子正在练拳。
苏广没去管他，低头越过一个晾衣服的晾衣绳，快步走到母亲屋前，推开半掩的木门。
屋里窗户开着，阳光透过窗户映在墙壁上，将屋内映得一片亮堂。
苏母半靠在炕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显憔悴。
她见苏广进来，勉强笑了笑，声音略显沙哑地问道：“回来了？跟你那朋友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广蹲在躺椅旁，伸手替母亲掖了掖毯角，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娘，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苏母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老毛病了，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不用担心我，去忙你的事。”
苏广没有再接话，起身去灶房热了一碗粥，端到母亲面前。
苏母接过粥碗，低头慢慢喝着。
苏广坐在母亲一旁，眼神渐渐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母喝了几口粥，抬眼看向儿子，静静盯了他好一会儿。
“广儿，在想什么呢？”
苏广回过神来，否认道：“没什么。”
他见母亲喝好了，连忙从母亲手中接过了碗，将粥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
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心里有事，瞒着我。”苏母表情多了几丝严厉，说道：“我以前便跟你说过，外面遇到什么事，不要对至亲藏着掖着，心里事憋多了，关系也就憋得生疏了。”
苏广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隐瞒，低声说道：“朝廷召各世家去丹枫郡平乱，陈兄弟邀我一同去。”
苏母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你答应了？”
“没有。”苏广摇了摇头说道：“我拒绝了。娘你身体不好，我若一走，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想去的，对不对？”苏母看向苏广，声音变软了些说道：“你能跟娘说说，这是一件什么事吗？”
苏广便把从陈野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之后，苏母了然道：“这般说来，对世家、对底下人，这次丹陵郡平叛，是个难得立功的机会？”
“是。”
苏母沉吟了一会儿，认真地问道：“广儿，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苏家还有重新兴盛的机会吗？”
苏广愣了一下，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苏母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你爹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你们苏家在大梁朝的时候，也曾是高门，祖上做过州刺史，门庭显赫。只可惜后来真龙更迭，苏家便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到你这一辈，已经没剩下什么了。”
“老话说，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她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复杂起来：“重新立家需要九代人的努力，总需一个人开个头，眼下对你或许是个机会。”
“娘。”苏广正要说话，却被苏母抬手止住。
“我虽然身子不好，但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你不必为了我，误了前程。”
苏广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娘。你身体要紧。”
说完，他起身端着空碗走出了屋子。
苏母坐在躺椅上，望着儿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的波澜。
……
次日，京城外。
陈野驱马到了那处白墙黛瓦的小院。
院里一丛青竹在寒风里轻轻摇曳，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香。
陈野推开虚掩的院门，就见周云娥已经端坐在院中。
她穿了一身淡红色的长裙，腰上系着束带，露出一个蜜桃形状。
今日她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并未簪髻，眉目间比起上一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红润，看上去有贵妇人的韵味。
在她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温着一壶酒。
见陈野进来，她站起身来，嘴角含着笑意，盈盈行了一礼：“陈公子，快请坐。”
陈野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笑道：“夫人今日气色极好，看来冯家那边事务理顺了？”
周云娥提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快意说：“托公子的福，我已彻底掌控了冯家内宅的部分权柄。大房倒了之后，府中账目、采买、人事几处要害，都落到了我手中。
虽说还未能完全掌权，但比起从前处处受人掣肘的处境，已是天壤之别。”
“恭喜夫人。”陈野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周云娥放下酒杯，目光盈盈地看向他，又说道：“还有一事，我也是按你说的做了。
从上次回去后，我便劝说冯家其他几房的适龄后辈，随崔家一同前往丹枫郡参加平乱。
起初几人都难以说动，不愿去，可这些日子朝廷许下重利，那几个后生便抢着向老爷请命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中带上了几分佩服之意：“陈公子，你莫非早就知道其中内情？”
陈野闻言，心下愕然。
当时只是为了应付你罢了，哪里知道这后面的事情。
他神色不变，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周云娥见他不答，当他早已看穿朝廷动向，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起来。
顿时觉得陈野这人深不可测，自己一定要牢牢握住此人。
一念至此，她殷勤地说道：“陈公子今日约我前来，可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陈野放下酒杯，点头说道：“确有一事相求。夫人上次给过我的那种白药，不知周家那边可还备得有？我想向夫人讨一批疗伤药。”
周云娥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陈野的用意，点头道：“这一类白药相对珍贵，我家各医馆中也不多。如果公子要多的话，只能是次一些的金疮药了。”
“金疮药也成。”
陈野知道周家擅于内外伤药，当即问道：“我此次去丹枫郡，刀枪无眼，需要多备些药。若有多余的全部都给我，越多越好。”
周云娥没有犹豫，当即点头道：“好。我让周叔从周家那边调一批过来，明日，不今晚就送到你手上。”
陈野端起酒杯，郑重地敬了她一杯：“那就多谢夫人了。”
周云娥接过酒杯，轻声说道：“公子不必言谢。你能让我冯家的人平安去，死了回，便比什么都值了。”
“哈哈。”陈野笑着说道：“夫人放心，这点事交给我吧。”
两人对饮一杯。
周云娥的表情顿时变得妩媚起来。
陈野一眼看去，美丽不失芬芳，文雅不失端庄，唯独欧阳失了偏旁。
“啊。”
他当即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身进了屋内。
第122章 吾儿勿念
苏家大院。
苏母坐在屋内的床沿上，侧耳听了片刻，确定院中没有苏广的动静，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苏广已经出门去了，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只有三狗子正蹲在墙角，老老实实地扎着马步练拳。
他一双黑亮的眼睛木然地望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
“三狗子，过来。”
三狗子听见有人叫他，转过头来。
他见是苏母在门口招手，便收了马步，小跑着到了她面前：“老夫人？”
苏母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三四钱重，塞进三狗子手里，弯下腰低声说道：“孩子，你替我去一趟街尾那家药铺，帮我抓一味药回来。”
三狗子眨了眨眼，茫然道：“什么药？”
苏母低声说道：“你就说家里有老人生了恶疮，需要些砒霜配药。”
“好。”
三狗子不懂这里面的意思，只点头应下。
“记下了吗？”
“记下了。”
苏母又嘱咐道：“别让任何人知道，抓了药就回来。旁的什么都不要说，要是碰到了你苏广叔也不要说。”
三狗子虽然脑子有些死板，但胜在听话，从不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将银子攥紧，转身就往外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一个用粗纸包好的小药包递到苏母手中：“老夫人，买回来了。”
苏母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确认没有问题后，她伸手摸了摸三狗子的脑袋，轻声道：“好孩子，去玩吧。”
三狗子应了一声，又跑回墙角继续扎马步去了。
苏母转身回了屋，将那药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一排挂在晾衣绳上尚未干透的衣服，在微风下徐徐晃动着。
今日天气格外的好。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