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当时你出现在江湖上的次数越来越少,江湖上都盛传你要回家带孩子去了,哈哈。”
“只可惜啊,后来出了变故,你家破人亡,只剩孤身一人跑到南边逃命……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得到呢?”
“哦不对,我肯定能想到,毕竟都是我亲手干的嘛。”
“这五年来,你一定日日夜夜地在想,你明明和我无冤无仇,毫无交集,为何突然就被我找上门来了呢?”
“哎,这确实挺莫名其妙的,但是也很有趣,不是吗?正如我今天又要送给你的惊喜一样。”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雇了个无相楼的王刺,去你府里看看是否母子平安,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嘛……”
快速把信看完,聂辰和任剑柔立刻直奔广陵公府而去。
一路上,两人皆是一言不发,心里都为信里的内容感到惊疑乃至惶恐。
当代通天榜第一,竟然是个精神病人?变态杀人狂?
现在已经不是她有什么目的的问题了,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云月遥的心态。
要是她和彭酊有什么旧怨,哪怕做出更残忍的事,他们也至少能理解她的脑回路。
可她偏偏在信里确认了,在杀彭酊全家之前,她没准连彭酊的面都没见过。
而现在,她又派出王刺,趁着神将玉俑吸引注意力的机会,想把彭酊刚组建的小家再杀一遍……
“坏了!”
聂辰一刻不停地赶到广陵公府,在府外就看出府邸侍卫们乱作一团,显然已经有大事发生了。
广陵公府的守备力量固然强大,但也很难挡住一名试图潜入的王刺。
这一刻,聂辰再次近距离感受到了来自无相楼的压力,暗道难怪苏璃当初要骗他,不想把他拖到与无相楼敌对的位置……
“我是会武魁首,彭宗师弟子,快放我们过去!”
被侍卫拦下后,任剑柔摆出身份,学着陆倾寒那样刷脸。
好在门口的侍卫中确实有人在演武场见过她,之前她和聂辰也来这里做过客,于是很快他们便被放行。
在侍卫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彭酊与其夫人佟氏的卧房门外。
门敞开着,杜流萤站在门口,背影紧绷,双拳攥紧。
她听见聂辰他们来了,不过没有回头,一直盯着屋内。
聂辰和任剑柔向屋内看去,脸色唰地变白。
没有任何侥幸。
佟氏被一根三尺长的木刺捅进腹部,一片尖锐的树木根系从她的后背钻出,像是木刺进入体内后生长成了一棵小树似的。
彭酊在佟氏的尸体旁瘫坐着,脊背佝偻得厉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仰头怒吼,乍看上去平静的出奇。
但看过信的三人都知道,他的那些情绪,大概已经在上次被灭门时消耗光了。
曾经挺拔宽厚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垂着头,额发凌乱地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双手还死死攥着佟氏已经泛凉的手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身后的墙壁、地上的尸体融为了一体。
只有偶尔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可那呼吸太轻、太缓,像是随时都会断绝。
忽然,彭酊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掌心,轻轻按在了佟氏尚且隆起的腹部。
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腹中沉睡的孩子。
可那掌心毫无温度,甚至在微微发颤——极致的绝望,连身体都在无声地抗拒这残酷的现实。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呜咽,不成调,也不成声。
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极致,连宣泄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年前失去一切,五年后好不容易重拾圆满,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连一丝念想都没留下……
杜流萤轻轻把门关上,她觉得彭酊还要一个人安静很久。
她来到离屋子远些的位置,面向院子里的池塘,不顾大雨与阵阵响雷,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池里,溅起大片水花。
聂辰和任剑柔来到她身旁,沉着脸低着头。
聂辰把信纸递给杜流萤,她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深深吸气,强忍住将其撕碎的冲动,毕竟这在日后可以作为分析云月遥时要用到的素材。
杜流萤又把这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喃喃开口:“我十七岁那会儿,还没加入真侠会。当时她来到江南,途径小弥山,我和她碰巧相遇。”
“她比我年长三岁,出身北乾门阀云家,见识比我广博太多,我和她聊过以后,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知道北边比南边还不如,知道众生皆苦。”
“自那以后,我就起了离开小弥山,加入真侠会的心思,我想用我的剑斩出一片太平天下。”
“年轻一代的翘楚,总会在各种江湖、庙堂上的重要场合偶遇,我加入真侠会后走南闯北,和她又见过了好几次,还曾一起结伴而行。”
“就这样,三年过去,我觉得我和她应该算是朋友了吧,不过后来就一直没有再见面了。”
“我听说她回到晋州,在她的家主父亲去世后,夺得了云家权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晋州经营云家的势力。”
“在得知她顶着北乾朝廷的压力,帮助无相楼重回北方时,我第一次觉得我没有那么了解她,她的野心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上许多。”
“我第二次觉得我不够了解她,是在得知她与各大魔教勾结之后。那时我知道,我和她做不成朋友了。”
“五年多……将近六年前吧,她极其突然地登临通天榜第一,因为战绩隐秘不为人所知,很多人对她不以为然,我却觉得这是她向世人展现恐怖的开始。”
“现在想来,彭酊也是五年多之前南下的,他应该是成了助云月遥登顶的战绩之一吧。”
“两年前,我逮住无相楼和悲天神教接头的那次,是我和她时隔近十年后的再次相遇。”
“我原以为在重逢时,我一定会产生‘这家伙变了’之类的想法,但不知为何,看着她,我总觉得她没有丝毫改变。”
“从我第一次见她开始,她就是那样的人了,只是当时我没有发现,如今回想起相处的种种细节,感觉都能对得上。”
“只是眼下,我觉得我又得改变一下对她的认知了。她以前的行为就算站在正道与秩序的对立面,至少也是合理的,我能理解她为何要那么做。”
“但今日……她先是谋划了一场目前看不出任何后手的作乱,仿佛只是想毁掉建康这个南方第一大城一样,若神将玉俑没有突然停下,恐怕整座城都会沦为废墟,死者数以十万计。”
“然后,她还专门派遣王刺,去把彭酊的家人再杀一遍……这么做的意义在哪儿?哪怕她把佟氏劫持走我都能理解。”
“搞得好像,她只是单纯地想看莫道哉难堪的模样,想看彭酊悲愤的模样,如同信手取乐一般。”
“用她在信里的话说,她觉得这很有趣……嗯,这是她的口头禅了,十多年前我和她结伴同行的时候,她就经常这样说,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有趣在哪儿。”
说到这里,杜流萤脸上困惑之色越来越盛。
任剑柔也捡起几块石头,用力扔进池塘里。
她不像杜流萤一样和云月遥曾有交集,不会想那么多,眼下只是单纯地愤怒。
她和佟氏只见过一次面,时间不长却聊得很开心,她对女子怀孕这事十分好奇,今日被彭酊邀请过来聚餐时,还期待着与佟氏的再次相见。
只是眼下,两条性命就这样被人如同儿戏一般地夺走了……
“为何……通天榜第一,会是这个样子呢?”
任剑柔咬牙道,“不求她为世人开太平,哪怕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枭雄、军阀都行,为何她偏要做个看不出人性的疯子呢?”
杜流萤轻叹一声,拍拍任剑柔的后背,安慰道:“正因如此,如今方为乱世。往好处想的话目前还只乱了一半,莫道哉虽说越老越糊涂,但好歹他控制的半壁江山还撑得住。”
“距晋末崩塌已经三百多年了,要么南边乱要么北边乱,运气差些两边一起乱,如同受了诅咒一样,分得这么久,说好的分久必合却不存在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活着看到天下太平。如果我看不到的话,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你们替我看到了……”
听杜流萤说到这里,聂辰嗅到了重担加身的味道,连忙把担子往外推:
“别说不吉利的话,你还是自己期待自己吧,搞得好像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算算时间,离南北一统也没几十年了,你活到那时候肯定没问题,毕竟你‘死’那么多次也没真死成嘛。”
“啊?你怎么知道还有几十年就成了?”杜流萤疑道。
聂辰这才想起这个世界的世界线在晋末之后就变动了,不能按穿越前的历史来推算,于是打了个马虎眼:“我也算读过些书,自己推测的,见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吧。”
杜流萤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并不怎么相信,“算了,别想那么多,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办完吧。”
“我得写封信把这边的情况告诉真侠会的其他人,让北侠再提高一下对云月遥的戒备层级。”
“不过信里不能全是阐述情况,单单做个汇报,这种活儿谁都能干,我总该写点我自己的意见吧,比如对云月遥真实目的的推断。”
“你们也帮我好好想想,她作为幕后主使做了今日这么多破事,目的究竟是什么,感觉除了狠扇莫道哉巴掌,进一步与彭酊结仇以外,什么都没做成啊。”
被杜流萤抓做了脑力劳动的壮丁,聂辰和任剑柔开动了并不优越的大脑,苦思冥想片刻。
最终,聂辰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开口道:“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两件事本身就是云月遥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的目的?”
“什么?”杜流萤和任剑柔都蹙了蹙眉,面露不解之色。
“我是说,设法激怒老皇帝和彭宗师,就是她的目的本身。”
聂辰做出解释,“老皇帝奉行原谅大法,只有在他眼皮子底下整个大活,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的脸扇肿,才有可能将他彻底激怒。”
“至于彭宗师,当初在北边被云月遥灭了满门,但他却选择南下避祸,重新组建了一个小家庭后就想过安生日子了,不像是有报仇的打算,所以她便再灭门一次,这下总该彻底不死不休了吧?”
听了聂辰的话,杜流萤和任剑柔对视一眼,都感觉乍一听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对劲。
“任何人做事,都该图些好处吧?不论是名声财帛还是满足自己的精神追求。她费劲心思激怒他们能有什么好处?难道她真的只是一个疯子,早就修炼到走火入魔了?”任剑柔疑惑道。
“你就当我随口一说,毕竟我实在想不到别的了。”聂辰两手一摊。
杜流萤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好歹也算个想法,我记下了,到时候我让北侠等人多参谋参谋,真侠会里比我聪明的人可不少。”
说到这里,她眼含忧色地看向彭酊依然没有走出的屋子:
“过会儿我去提醒一下他吧,如果云月遥的目标是激怒他,逼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那就不能中了计谋。”
“云月遥不仅高居通天榜第一,还掌握着占据整个晋州的云家,若要对付她,必然得从长计议。”
任剑柔很赞同她的这般打算,聂辰也觉得最好徐徐图之,不过他主要是担心任剑柔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然而,在短短几天后,此事便出现了令他们三人全都瞠目结舌的抽象发展……
171、想不到吧,你踢到棉花了!
建康城外,大报恩寺。
三天前的建康大乱,毁天灭地的神将玉俑丝毫没有伤到这座南雍数一数二的庙宇,不少达官显贵都认为是菩萨保佑,之前几天里纷纷前来参拜。
若是让聂辰知道了,高低得骂一句小偷菩萨窃取他的香火……
此时正值午后,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飞檐翘角间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如梵音初啼。
寺庙内外早已戒严,御林军身着金甲,侍立四方。
今日,雍朝景明帝莫道哉要亲临此地,为广陵公彭酊主持剃度大典。
大雄宝殿内,檀香与沉香交织,烟雾袅袅,氤氲了整座殿宇。
整整十八位大报恩寺高僧,身披华贵绚丽的朱红袈裟,手持念珠,分坐殿内两侧莲台,闭目诵经。
经文晦涩绵长,声调沉稳悠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殿正中的释迦牟尼佛像高逾三丈,鎏金身躯熠熠生辉,垂眸俯瞰众生,神色悲悯。
吉时一到,殿外传来三声钟鸣,莫道哉身着素色僧袍,头戴毗卢帽,在太监与僧官的簇拥下缓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