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让你去抓皇女吗,怎么在抓那个叫聂辰的小子?”
申屠昭苦着脸,硬憋出回答:“皇女那边……也在抓,就是那个……目前她的活动范围可能有亿点大,我担心抓不住,正好那聂辰与其同甘共苦,有可能成了姘头,我在想要是抓住聂辰的话,对接下来的行动也许有不少好处……”
现实情况在眼前摆着,他再怎么舌灿莲花也没有用。
他知道,陆倾寒目前应该尚未回到护送军里,她也许出于保险起见正在各种绕道而行。
理论上他还存在抓住她的机会,但她不像聂辰一样被锁定在一片区域里,所以只要她不明目张胆地走近路、走官道,就很难暴露踪迹。
其实申屠昭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眼下都是垃圾时间,正不断地挣扎、找补而已……
对于申屠昭给出的解释,申屠绝只是冷笑一声,给了一个令他背脊发凉的眼神,不过并未追究,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可知最近那些雍朝人都在做些什么吗?”
“呃,我确实有所耳闻……听说他们正在攻城略地,已经连下好几座县城了。”申屠昭战战兢兢。
“知道便好,眼下的形势不容乐观呐。”
申屠绝幽然一叹,“大将军齐纲正对颍川郡虎视眈眈,那可是我族根基之地……雍朝让那紫胧率军趁虚而入,想来是和乾朝达成了某种交易。你这里嘛,连皇女一根头发都没揪到,至于无奇丹的事,倒是老夫疏忽大意,令其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听得此言,申屠昭感觉压力很大,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申屠绝想来压力也很大,所以会压力他,于是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压力还能更大。
“哼,瞧你这副样子,才这么点事就扛不住,等老夫百年之后,等你爹也老去以后,你又如何能扛得起偌大个申屠世家了?”
申屠绝面色一变,不再唉声叹气,转而眼含厉色,“齐纲一介莽夫,色厉内荏!他屠户出身,亏得没有家世,让朝中阉宦觉得他和他姐姐齐太后好控制,才扶着他们一步步上位,这等人物,胸中能有何韬略?”
“就算我申屠家把颍川兵马全部撤走,他也要疑神疑鬼,被空城计拖上十天半个月才敢动手!被这家伙盯着,族中自然能抽出兵马,先给那些雍朝人一点颜色看看!”
“再说那雍朝景明帝,一副干大事而惜身的模样,派来攻城略地的野战部队无非护送军的区区一万人而已,领兵者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真是贻笑大方!”
“眼下,他们不过趁着我族不备,打下了几座小城,该到头了!雁翎营七千骑射还有那两万步军都不会回颍川,他们会找到机会将雍朝人一举歼灭!”
“形势远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一切依然尽在掌握,你怕什么?”
申屠绝越说下去,脸色便越是显得恨铁不成钢。
申屠昭放在申屠家年轻一代中已经算相当不错的选手了,不然也得不到这次带队行动的机会。
可就实际检验来看,申屠绝对他无疑是不满意的。
“是……是我错了,最近诸事不顺,让我做什么都畏首畏尾……”申屠昭诚恳地表明惭愧之心。
“罢了,最近做不成事的也不止你一个。”
申屠绝摆了摆手,说起了自己探索秘境时的事情,“十天前,老夫和七杀教的周破玄都以为是上杉宗盛独吞了两枚无奇丹,于是和那些东瀛人大战了一场,损失不小。”
“最终,我们打得上杉宗盛独自逃亡,可惜没能成功留下他。”
“但他即使在逃跑的时候,也不忘痛骂我们着了奸人的道,他说从头到尾他对无奇丹连碰都没碰过一下。”
“这些天里,老夫在指挥调度应对雍朝人的相关事宜时,越想越不对劲,直到得知你们在那时刚好把皇女和聂辰撵进了地下总舵后,才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有可能是他们偷走了无奇丹,再嫁祸给东瀛人……考虑到按你的说法,皇女一直躲在迷阵里,那么便是那聂辰做的吧。”
“无论如何,都得先抓住他问个明白。如果无奇丹不在他身上,那便是被皇女带走了,想来抓住他以后至少能用来换回无奇丹吧……当然了,要是直接在击溃护送军后搜刮出来,那便再好不过。”
“无奇丹极为重要,若是不再给我族添一两个七门强者,你爹他们在祖宅里呆着都不踏实。眼下面对那齐纲倒是还好,要是换个狠角色,恐怕会很麻烦啊……”
“所以,抓捕聂辰的事就由老夫亲自来办,你把人手都留下,去找你叔叔申屠洪吧,跟随他的雁翎营去打败护送军,上战场历练历练总是好的。”
听到申屠绝对自己接下来行动的安排,申屠昭心里自然是一片凄凉。
因为他从“有可能独自立大功”变成了“跟着叔叔去镀金混履历”,两者天差地别。
但没办法,他已经办事不力了,只能管理好表情,点头同意:“叔祖,我一定在雁翎营好好做事,绝不会再给家里丢脸了!”
申屠绝微微点头:“嗯,这次的失败对你而言是个不错的教训,做事要踏踏实实,不要好高骛远……对了,你把你那‘好朋友’莫成韬也带上,他是雍朝人,说不定对护送军里的将领有什么了解,也许能帮到你们。”
“是。”申屠昭立刻便差人去把莫成韬喊来。
在得知自己的新任务后,申屠昭和莫成韬虽然都有些不甘,不想放弃追了这么多天的聂辰,但也知道申屠绝的话不容违背,只能照办。
现在他们和聂辰一样,十分期待陆倾寒已经回到护送军中,这样一来,凭借雁翎营军势,他们便又有了亲手逮住她的机会。
“还逃?你这贱人不可能逃得掉!”
莫成韬心里放着狠话,右手凭空虚攥,仿佛要把陆倾寒的天鹅颈紧紧攥进掌心似的……
.
在聂辰更换排位,随时可能和申屠绝对线的时候,护送军来到了首次攻城后的第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申屠家一共有五座县城易主,护送军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赶路和善后上,攻城本身并未遭遇困难。
目前他们驻扎在名为“乔颉”的县城及其郊外,早已人去楼空的县衙成了紫胧的最新办公地点。
近来一切顺利,诸将十分默契地把陆倾寒那茬事给忘了,毕竟莫道哉的最新指令与护送本身已经无关了,他们明白这正是抓紧机会给自己赚军功的时候,护送皇女什么的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此刻,紫胧正听着王策难掩喜色地向她汇报最新战果,将舆图上的乔颉县插上了象征雍朝的蓝色小旗子。
这种团体功劳按理说是值得一起高兴的事,不过紫胧却是有些走神。
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她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聂辰的消息。
庞公公手下的密谍虽然主要负责策反和军情侦察,但也会分出一部分力量来寻找陆倾寒的线索,不过目前还没有什么成果。
好消息是,从申屠家内部传出的情报来看,他们似乎还没有抓住人,一切都还存在转机。
紫胧在想,豫州中部毕竟是申屠家的地盘,能够凑出大量的搜捕人手,聂辰和陆倾寒应该正被撵得四处逃窜。
想要帮他们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申屠家打得军心涣散、人心思变,这样搜捕行动的强度必然会大大减小,他们才能更加安全,早日归来。
不过若是只打下这些小县城的话,可远远起不到这样的效果。
最好能有一场足够震撼的战役,让四散溃逃的申屠家败兵帮忙宣传,这样才能让效忠于申屠家的基层组织开始怀疑他们的前途,从而开始摸鱼,开始两面下注。
紫胧觉得,最好的情况是申屠昭派一支一万多人,不超过一万五千人的军队过来对付护送军,这样的话她有九成九的把握能把他们打秃,消息的震撼性也足够。
不过很显然的,申屠家不会搞这种“只派比敌人强一点的力量来讨伐”的弱智行为,毕竟他们手上的牌还很多。
很快,他们便打了一张小王加几个对子出来……
“报——”
在诸将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接下来该打哪座城的时候,有哨骑来报,看上去十分紧急。
诸将脸色严肃起来,与紫胧一起听完了最新情报。
然后,紫胧的眼中闪过喜忧参半的色彩,而诸将的脸色则再也好看不起来了……
“雁翎营居然全军皆至,足有七千骑射,预计还有两天就能来到乔颉县郊了!”
王策咂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哨骑的侦察结果,“还有足足两万步军……申屠家三成的军力都过来了。”
韦垣的脸色同样凝重:“主要还是雁翎营。雁翎营的七千骑射,与铁山营的三千玄甲重骑并称为申屠家的两把尖刀,如今竟是将其中一把直接调来对付我们,还真是看得起啊。”金骁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一趟带来的骑兵太少。护送军里只有五百骑,若真的打起来,只能从以步制骑的角度去想了……难,难呐。”
一位中层将领说道:“统帅还是申屠洪,申屠家经验最丰富的老将之一,执掌雁翎营二十年,七千骑射唯他马首是瞻,因此也不能指望他们的指挥者昏聩,直接把大军给葬送了……”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交谈间皆有退却之意,想要固守城池,等待申屠家大军自行退去。
然而,他们很快意识到,像乔颉县这种小县城,他们打起来容易,申屠家打起来肯定也容易,易攻难守的地方,申屠家真的会望城兴叹然后撤退吗?
如果护送军自己主动后撤的话,安全倒是安全,可先前吃下去的功劳得全部吐出来,诸将又实在不太甘心。
于是,有些激烈的讨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紫胧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等待着,等到诸将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把皮球踢给她了。
“主帅,敌军来势汹汹,我们应当如何应对?”王策拱手问道。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们无不发现紫胧在任何正事上都很靠谱,行军、治军、抚民、谋划……总之她作为一个将领,优秀得堪比雍朝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将,所以一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虚心地拿她当外置大脑就完事了。
面对由王策提出,代表了诸将一致想法的疑问,紫胧开门见山地说道:
“县城面对万人以上的大军是守不了的,要么出城列阵迎敌,要么撤军避其锋芒……我个人是想打这一仗的。”
此言一出,诸将纷纷交换眼神,有将领发虚道:“可是军力差距有些悬殊啊……主帅为何想战?”
紫胧沉吟两秒,应道:“自然是为了功劳……我们已经护送不力,要是再保不住拿下来的城池,这次北上说是白跑一趟都算轻的。而若是打败雁翎营,不说这天大的战功,接下来望风而降的城池都够我们吃撑的了。”
描述的愿景很诱人,但毕竟敌军实力太强,这个功劳不好拿,诸将都没有第一时间响应。
紫胧扫视他们一眼,继续道:“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大部分人都想打,这仗才打得起来,否则今日傍晚就可以撤军了。”
她想要帮聂辰减轻压力的心思固然很重,但她也很明白,强迫将士去打一场他们不想打的战争,需要承受多么大的debuff。
本来实力就不如敌军了,再叠上军心问题,这一战便没有任何可能获胜。
所以,如果在场诸将一致反对,那紫胧就只能放弃。
毕竟她只是个要遵循客观规律打仗的将领,不是神仙……
就这样,在紫胧表明打一仗的意向后,县衙大堂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就在紫胧都觉得没什么希望,只能在心里对聂辰暗道对不起后,令她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主帅,你有几成把握能打赢?如果打输的话,有没有办法尽可能地全身而退?”王策提问,他得试探一下紫胧的底气。
紫胧思索少顷,面色平静地回应道:“严格执行我目前的想法的话,我有五成胜算……只有五成,一分都多不出来。”
“我会先选锋两千,一千神弩营的弩手,一千执大盾的步军。若是获胜,这两千人皆有陷阵之功,当获首赏,若是败退,这两千人里恐怕最多只能有几百个能撤回城内,其余八千人倒是可以安全撤回。”
“两万七千人围不住近万人驻守的城池,届时以城池为缓冲,往附近的山里撤,借山林阻碍雁翎营追击,还是撤得了的。”
紫胧诚恳地给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但一如既往的,她也有腹黑的一面。
比如她没有明说的是,这一战不仅要自己人严格执行她的想法,还需要敌军好好配合才行……
面对紫胧有私心的开团邀请,诸将沉思片刻后,给出了他们的回答。
“既然主帅有五成把握,那末将以为这一战还是有机会的。”王策首先表明了态度。
韦垣豁达一笑:“哈哈,富贵险中求嘛,若是未立寸功就灰溜溜地回去,那我这张老脸可是没法在朝廷里混下去了。”
金骁点了点头:“以步制骑非我所长,不过若是主帅能创造出机会,让雁翎营的七千骑射停下马蹄,陷入迟滞,末将愿以精骑破之。”
三名军主率先表明了态度,其余将领也纷纷拱手发言,除了寥寥数人显得不安以外,大部分人都愿意跟随紫胧打这一场敌优我劣的战役。
紫胧则摆出一副对大伙的支持颇有感触,坚定无比的神色,时不时用力点一下头。
不过实际上嘛,她心里是有些慌张与愧疚的。
她知道,自己之前积攒的声望都要在这一战中兑现了。
赢了,前方一片坦途,聂辰也能感觉到压力骤减。
输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老老实实跑路,自此对他爱莫能助。至于最坏的结果……
说实话,按紫胧目前想到的战术,这一战赌的成分很大,不排除把自己赔进去的可能。
确定要打之后,紫胧与诸将开会讨论何时打、何地打、怎么打,一直开到了深夜。
散会后她并未休息,而是找到了任剑柔。
此时的任剑柔仍在练习《砉然九式》,沉浸于修行是现在唯一能让她放松大脑的方式。
她过于专注,加上紫胧平时走路的同时就在修炼身法,脚步无声,所以直到紫胧开口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剑柔,你愿意为了聂辰冒生命危险吗?”
紫胧依旧开门见山,让任剑柔一个踉跄,用颇为尴尬的目光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