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朝这边看过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秦冽本来想说“她看上去很想杀了你”,不过最终说出口时还是委婉了许多。
“明白了。”
陆雨笙声音沙哑,痛苦且委屈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齐泊等人来到齐产面前,一声声“爹”、“伯父”地打完招呼后,便立刻开始了对聂辰的声声控诉。
“什么?那聂辰还是跟紫胧一伙的雍朝人?那就不奇怪了,就算他与刺客无关,也必然是故意找我们麻烦的,雍朝人在豫州那会儿就嚣张得紧啊!”
鲍朔忍不住边说边挥拳,一副热血爱乾青年的模样,尽管他冀州鲍家在陆雨笙之流的眼里也就是个还没跳出来的申屠家罢了。
“既然如此,还是直接把借着这次机会把此人拿下,投入牢中为好。”
谢清辞微微点头,放下了与聂辰再打一场分出高下的想法。
“此獠凶暴得很,还使卑鄙手段伤到了清辞,伯父,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顾安棠眼泪汪汪,依然心疼地搂着谢清辞的胳膊,尽管他当时疼的是幻肢。
“爹,我想将这聂辰拿下,由我亲自审问!”齐泊阴沉着脸道。
齐产听了他们的话,不置可否。
他看向郑逑,对方冲他露出“邀请勾兑一番”的友好微笑。
齐产当然知道,他在此处固然位高权重,陆雨笙歇菜后就属他最有话语权,但他不能忽略代表齐太后前来的郑逑,并且不能想当然地判断齐太后的想法意图,哪怕她是他的亲姐姐。
原因无他,人际关系这种事是很复杂的。
就拿对宦官的态度来说吧,在齐家三巨头里,齐纲不仅与魏淮不共戴天,与其他宦官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哪怕他们表现出要与魏淮切割的迹象,他也不愿意信任他们,时刻担心着他们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而齐产虽然支持齐纲找魏淮做个了断,但他不支持齐纲与其他宦官撕破脸皮,毕竟宦官做了他们齐家最长时间的盟友。
至于齐太后,和宦官的关系更是好到如同亲人一般,哪怕是当下与她关系最差的魏淮,也称不上敌人,而与她关系最好的郑逑,甚至流传出了他俩有一腿的传闻。
在这种情况下,长期通过抨击宦官乱政为自己赚取名望的齐泊,自然三天两头被宦官们在齐太后耳边说坏话,久而久之,齐太后对这位侄子可以说相当厌恶了。
所以,齐产不觉得齐太后这次一定会站在齐泊这边,他要找郑逑确定一下她的具体想法……
在齐产和郑逑忙着勾兑的时候,陆倾寒想要去聂辰身旁,像任剑柔、紫胧一样站在他的两侧,但护卫们不让,毕竟聂辰等人目前可是被包围的嫌犯。
于是,她只能望穿秋水地远远看着聂辰,好在聂辰念她有功,时不时与她对视一眼照顾她的情绪价值。
只不过,陆倾寒依然不能确定,自己做的这些是否能弥补陆雨笙带来的伤害……
“她刚刚又去齐产那边使坏了,我真该直接打死她的。”杜流萤看着正在疗伤的陆雨笙,冷声说道。
“大可不必,你若是当街打死当朝大长公主,真侠会在乾朝的生存环境恐怕不会比无相楼强出多少。”
季临渊无奈抚额,“等这次事情结束,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棋该怎么下吧。与陆雨笙的合作算是到此为止了。”
杜流萤低下头,垂眸道:“不好意思啊。”
道了个歉,不过没说自己不该动手。
事实上,她觉得如果时间倒退回去,让她再选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向陆雨笙挥拳。
“没事,问题不大。她这人本就不值得信任,没准在钓着我们的同时还一直跟云月遥联系着呢,说不定和她早点划清界线反倒因祸得福。”季临渊笑了笑,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一旁,任剑柔适时拱手,表明谢意:“多谢两位前辈出手相助,否则就今天这局面,只靠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诶,不久前在酒楼里才放出去的话,自然是要认真兑现的。”季临渊笑道。
聂辰也同样表示感谢,然后凑到杜流萤身旁,没大没小地肘了肘她,嬉皮笑脸。
“我以后再也不在剑柔面前说你坏话了。来,别愁着一副苦瓜脸,笑一个。”他小声道。
杜流萤回眸瞪他:“合着你以前经常说我坏话?”
聂辰摊手:“哎,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就只是以前嘛……”
不知不觉中,聂辰感觉自己看她这副被动装嫩的萝莉脸终于顺眼了一些,感觉她不再只有那对过度发育的玉兔值得他关注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尽管杜流萤一直对他态度不佳,但实际上从没看他不顺眼过。
最多就是有些时候出于对某些事的愧疚,不太想看到他这张脸而已。
到了现在,她感觉自己终于能够直视聂辰的眼睛,昂首挺胸……呃,胸还别挺了,有伤风化。
放下那些负担后,她不禁感叹聂辰这张脸自己以前看得少着实是有些亏了,任剑柔倒是成天大赚特赚……
在聂辰和杜流萤刚刚说完话的时候,与南北侠初次见面的紫胧紧张兮兮地拽了拽聂辰的衣角,细如蚊声地问道:
“我不久前……用枪杆抽了齐产几下,要紧吗?会不会影响到你?”
聂辰稍作思忖,摇了摇头:“目前还不太清楚,归根到底得看齐太后的态度。我和齐泊的事,也得看她的态度。不过即使遇到最坏的情况,有两位前辈开路,咱们离开洛阳还是不成问题的……”
在稍微等待了一会儿后,齐产和郑逑那边勾兑出了结果,郑逑放出去向齐太后传信的鸽子也带着回信归来。
虽然本质上是二人密谋,但周围的观众还是太多了,所以不构成触发被窃听的条件,没人知道他们交谈了些什么。
齐产此时的表情有些微妙,看向聂辰时似乎有点不甘,看向刚揍过他的紫胧时就比较平和了,说实话聂辰没法从他的表情看出结果。
不过方太妃看上去脸色不错,还冲着聂辰这边微微颔首,这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249、所有事件的处置方案
“诸位,依《大乾律》第四册第二篇,洛阳城内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武者切磋皆要向府衙报备,还望大长公主殿下和杜女侠不要让朝廷难做,日后切勿再行此举。”
郑逑一开口,就让在场的许多人差点没绷住。
切磋?陆雨笙那张脸确实被杜流萤用小拳拳又切又搓了。
所有人都明白,郑逑……不,齐太后把此事定性为切磋的意思是,齐家这边不会帮陆雨笙什么,让她自己去找真侠会解决恩怨。
对于这个结果,陆雨笙丝毫不感到意外。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边疗伤一边对场间局势冷眼旁观,不打算找齐家帮自己讨什么公道,她觉得那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下定决心要在今日之后采取行动,让杜流萤乃至真侠会都付出代价,而今天对她来讲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聂辰的命运。
她原本的计划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不久后肯定要被陆倾寒登门质问,她实在不甘心就这么让聂辰完好无损地离开。
所以,接下来郑逑说些什么,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嗯,都不回应咱家,那就当作你们都赞同咱家说的话了哈。”
郑逑笑眯眯的,看上去仿佛是个永远都不会生气的人,“那就该说说齐公子遇刺的事了。听说刺客实力不俗,不过是不是来自无相楼还没有定论,仍需调查。”
“雍人聂辰,在刺杀发生前与齐公子一行起了争执,疑似为刺杀提供了便利,但据齐将军所说,聂辰此前与齐公子并无矛盾,又是曾参与过护送倾寒殿下的人,身份清白,想来多半是误会而已。”
说到这里,郑逑与方太妃相视一笑,这是做给在场所有人看的,意思是让他们知道,此事乃方太妃有请求,齐太后答应出手相助,由此展现齐太后仁义无双,从不搞后宫斗争,与同侍先帝的太妃关系很好。
笑完了,郑逑继续道:“不过后来聂辰有畏罪潜逃之嫌,据他自己所言乃是为了抓捕唯一逃掉的刺客以自证清白,但目前来看似乎并没有抓到?这就有些难办了。太妃娘娘以为应当如何处置呀?”
方太妃淡淡道:“既然他想自证清白,那就让他继续去抓那刺客好了,在抓住人回来复命之前,不准再踏入京城一步。”
“嗯,此言有理。”
郑逑当即应道,然后看向齐产,“不知齐将军以为如何?”
“正当如此。”齐产面无表情地表示赞同。
在这之后,陆倾寒大大松了口气,聂辰则有点想笑出声来了。
这个处置,其实就是放他跑,到外面去避避风头,如果他想保险些甚至可以直接润回南雍。
甚至于抓不住人就不能再进洛阳之言,也不用太过在意,这种限制通常过了风头也就被朝廷遗忘了,只需要担心被仇家惦记着拿出来说事。
想清楚这些后,聂辰向方太妃和陆倾寒投以感谢的眼神。
方太妃微笑着冲他颔首致意,陆倾寒则安心了一些,然后转头看向陆雨笙。
此时的陆雨笙后槽牙都快磨碎了,胸脯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气得吐出血来。
秦冽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殿下,消消气,你有伤在身。”
“两个老婊子……”
这几个字从陆雨笙的牙缝里挤出来,她恨恨地剜了方太妃一眼,并向皇宫投以同样的眼神。
另一边,齐泊等人也是一脸颓丧,知道既然连齐产都这么说了,那他们和聂辰之间的事就只能这么揭过去。
“这关系户有点离谱啊,先有南北侠面对大长公主还站他那一边,后有方太妃和倾寒殿下愿意为了他去找齐太后求情,他究竟是凭什么找来的这些关系?”鲍朔不甘心地嘟囔。
谢清辞和顾安棠等人也是忿忿不平,齐泊则眯眼打量了聂辰一番,低声道:
“暂且就先放过他吧,先等等看,只要他还敢回到洛阳,整他的机会肯定是不会少的。”
“嗯,可惜那时候我和小棠还有鲍兄应该都已经回冀州了,没法助齐贤弟一臂之力。”谢清辞惋惜地摇了摇头。
“哈哈,无妨,等我的好消息!”齐泊爽朗笑道。
这时,他发现郑逑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当即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紧紧盯住他那代表着齐太后的嘴巴。
“聂辰就这么处置着吧。不过齐公子遇刺一事可不能就此草草了结。”
郑逑悠悠然说着,目光倏地一凝,看向人群中存在感很低的紫胧,“在齐公子遇刺后,雍将紫胧对赶来驰援的齐家人多加阻挠,还打伤了齐将军,意图昭然若揭,疑为刺客同党,理应收押候审!”
话音落下,聂辰等人的表情重新凝重起来,与之相反的,陆雨笙那边终于舒了口气,笑容再度浮现。
齐泊之流也活跃起来,议论纷纷,皆道齐太后这等处置甚妙,早该抓抓紫胧了!
陆倾寒面无表情,反正她只要聂辰平平安安就好。
方太妃惊诧地看向郑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不过被郑逑特地用一个委婉的眼神制止。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就是齐太后的权衡之道。
齐泊再怎么被齐太后讨厌,也是齐家的人。在帮聂辰撇清嫌疑之后,齐太后总要拿出一个交待出来,给自家人面子,碰巧刚打过齐产的紫胧就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以紫胧受大乾官场敌视的程度,这么做还能让齐太后被士族交口称赞,很得人心。
所以,对于这个结果,方太妃在思忖过后已知难以挽回,只能向聂辰投以抱歉的眼神,告诉他们赶紧想到办法自寻出路,自己这边算是指望不上了。
聂辰沉着脸,向紫胧小声问道:“你要不现在就跑路吧?这里离城墙已经不远了。”
紫胧微微摇头:“无论是你还是真侠会前辈这边都已经处理好了,我要是逃跑恐怕会连累到你们。而且这些天我看过一遍《大乾律》,像我这种情况要是逃跑,洛阳赵家肯定会被全部抓起来的,不能因为我连累了他们。”
聂辰仔细想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他瞄了眼一脸戏谑的陆雨笙,再瞄了眼幸灾乐祸的齐泊等人,并未打算就此放弃。
他隐隐抓住了些什么,向郑逑拱手道:“既然要将紫胧收押调查,那总得等我将逃亡刺客抓回来以后再说吧?不然连个指认她的人都没有,又能调查出什么呢?还望郑公公三思。”
聂辰目光灼灼地与郑逑对视,赌他需要一个台阶,而自己适时地递出了台阶。
郑逑眸光闪烁,似笑非笑地看了聂辰一会儿,令在场许多人的眼神都不由得疑惑起来。
“嗯……聂少侠此言……确实有点道理。”
郑逑微微颔首,“这样吧,在聂少侠抓回逃亡刺客之前,由朱雀卫出动人马,将紫胧与其亲眷一起软禁在赵家宅邸,如无特殊情况,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半步。若紫胧仰仗修为独自逃亡,则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听了这话,陆雨笙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忍不住反复攥紧拳头又反复松开,齐泊等人也全都僵着一张脸,面面相觑。
聂辰总算松了口气,与紫胧对视一眼,暗道至少不会被收押入狱,任人宰割了。
他赌对了。齐太后当初是与莫道哉合作对付申屠家的主导人物,她可能是整个乾朝最不想和莫道哉闹僵的,所以郑逑最开始宣布的对紫胧的处置方案,存在讨价还价的空间。
聂辰还价后,紫胧及其刚认识的便宜亲戚就进入了薛定谔状态,齐家、士族们不能说齐太后没处理,莫道哉也不能说她处理了,一切都得等聂辰那边出结果了再说。
想到这里,聂辰不禁暗叹老练政客权衡各方利益的手段精妙,还好这一回齐太后总体上还是帮他们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