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怎么还后退了一名……”
简谙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这天下英雄果真犹如过江之鲫，连家兄这等人物放在其中都有些泯然众人了……来，我们接着翻吧，越往前越是响当当的人物，排名前几的更是人中之龙，之前几版的榜首紫胧我有幸在洛阳见过，那风采确实一眼就看得出是名门之后，绝世天才……”
一边翻着，简谙一边锐评青云榜里自己比较了解的人，时不时吹个牛逼说自己和其中某某认识，喝过酒什么的，听得姜淑夜愈发感觉无聊。
她对攀上简家的高枝毫无兴趣，所以她很清楚，自己和青云榜上的人物永远都不会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既然如此为何要对他们感兴趣呢？
就在简谙把青云榜翻到一半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很快他们得知，前方发生泥石流阻塞了道路，官府派来的徭役和一个商队的人手正在疏通，估计得等几个时辰了。
“哎，真晦气。我这就派人去催促他们快点，否则等我回京，必把他们家老爷的乌纱帽都给摘了。”简谙蹙起眉头。
“嗯……那我出去透透气，老呆在车厢里也挺闷的。”姜淑夜轻声道。
简谙眼睛一亮，当即改变了自己的行动计划：“是该透透气，这下雨天还不能开窗，我也觉得闷死了……来，我们一起走吧，我为你打伞。”
“呃，不必了吧？有丫鬟为我打伞。”姜淑夜有些犹豫，她实在不想再跟他凑在一起了。
“不要紧不要紧，丫鬟是用来托着你裙摆的嘛，现在地面泥泞，小心点别脏着了。”简谙笑道。
眼见推不开他，姜淑夜只能心中暗叹一声，点头赞同了他的提议。
很快，有简谙打伞，有丫鬟在侧面用遮风布挡雨、在后面托着裙摆的姜淑夜，离开了车厢，微微仰头呼吸着外界的空气。
她环顾四周山林，随意地往疏通轨道的人群那边扫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脖子却突然僵住。
人群中有个身影，此时看上去有些脏，有些狼狈，但她依然一眼认出了他。
她连眼睛都不眨，呼吸几乎瞬间停滞。
她不知道，自己该立刻逃回车厢中，还是就这样站在原地，徒劳地注视着他，徒劳地胡思乱想……
282、不在同一个世界
真巧，真是太巧了……
看上去，聂辰似乎过得很辛苦。
他一身商队护卫的打扮，在雨水和泥泞中卖力挥舞着铲子，与商队的其他人并无区别。
姜淑夜刚开始为此感到诧异，因为这和她印象中聂辰的形象大相径庭，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毕竟，现在没有一个富裕的豪族给他提供花销，想当初任剑柔也为生活所迫，不得不给魏菁欢这等挑剔的大小姐打工。
聂辰的修行天赋应该和任剑柔差不多，都属于虽然能参加会武但无法取得好成绩的水平，此时干些类似的工作也很合理。
只是不知任剑柔眼下在不在他身边……
在姜淑夜出神地望着聂辰忙碌艰辛的背影，脑中控制不住涌现出往日种种的时候，简谙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简谙发现有个正在卖力气的商队护卫似乎是个小白脸，浑身雨水泥泞也掩盖不住那过分俊俏的样貌，不由得心里泛起酸水。
“姜姑娘，看什么呢？那个商队护卫是你的老相识吗？”简谙抬手指了指聂辰，腔调有些酸溜溜的。
姜淑夜从回忆浪潮中惊醒，沉吟道：“嗯……是……是以前认识的朋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朋友啊……”
简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用不善的眼神打量着聂辰，“我小时候啊，有段时间跟着爷爷去乡下住，在乡间交过许多朋友，他们大多是乡野人家的孩子。”
“都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彼此间看不出差异，大家伙玩得很开心，其中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王还教我用草叉刺瓜田里的猹呢，现在想想我依然觉得很有趣啊。”
“不过等长大成人之后，大概前两年吧，我又一次去乡下，突发奇想打算去看看儿时的朋友们现在过得如何，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们见到我以后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表情木讷又不安地喊我‘老爷’，我认了好半天才确定，他们真的是我童年的玩伴。”
“第一个喊我‘老爷’的，就是当年教我刺猹的那个。”
“我一开始很伤心啊，觉得我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但渐渐的，我想通了，世事本就如此，人与人之间本就是有差距的，曾经把这差距用虚幻的方式暂时抹平的东西，只是我们年少时的心境而已。”
“你现在的心态，大概和我那时差不多吧？唉，曾经平等相待的朋友，怎么突然间身份地位就天差地别了呢？不必苦恼，这其实只是因为你成长了而已……”
姜淑夜有些恍惚地听着简谙耐心的话语，渐渐的不得不承认，这个大多数时候都显得烦人的家伙，偶尔还是能说出些发人深省的话的。
她原本还打算跟聂辰打个招呼，就算顶着强烈的尴尬，也不能当做没看见对方，毕竟曾经两人是如此亲昵。
但现在仔细想了想，她觉得还是装作没看见为好吧，想来他也不想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候再见到旧情人，就让两人对彼此的记忆都停留在当日藏经阁楼梯的上下两端吧。
就算旁敲侧击地提出要给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他出于自尊，恐怕也肯定会拒绝的吧……
念及此处，姜淑夜沉默地往车厢内退去，身旁是被雨水打湿却依然尽心尽力簇拥着服侍她的丫鬟，是露出满意笑容为她撑着伞的简谙。
然而，就在她即将回到车厢内，还没关上门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让她被心底磅礴的情感硬生生控在了原地。
“喂，那边的朋友，你们也是要去洛阳的吧？为何不一起帮把手清理挡路的泥土呢？大家都要通行，总不能全靠我们和官府徭役干活，你们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等待道路疏通吧？”
聂辰说着说着，还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看上去对这种搭便车行为不太满意。
简谙蹙了蹙眉，暗道这还真是个烦人的老相识，也不知他待会儿若是见了姜淑夜，能不能自觉点喊声“小姐”。
不过最好还是别让他烦到姜淑夜为好……
“在下简谙，陇州简氏出身，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啊？”
简谙从车上下来，皮笑肉不笑地挡在聂辰面前，用词虽然礼貌，但语气中的展示背景与讥讽之意十分明显。
“哦，幸会幸会。在下聂辰，JS省聂氏出身。”聂辰撇了撇嘴。
“啥？”
简谙脸色一懵，暗道他说的哪个朝代的行政区划？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聂辰三步并作两步从他身边走过，他一个疏忽便没能拦住。
因为聂辰刚才看见，简谙是和其他人一起上车的，这家伙似乎不太好说话，所以聂辰不想跟他废话，打算尝试着找其他人聊聊。
但往车门口一看，聂辰顿时怔住了。
他错愕地看着姜淑夜，姜淑夜也错愕地看着他，一如当初说好永别，忘记彼此时，两人分立楼梯上下两端那样。
沉默，呆立，视线交织，呼吸凝滞。
聂辰暗想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她不该待在钱唐城做宅女吗？怎么突然跑到北乾来了？
陇州简氏他倒是略有耳闻，难道说真给姜家老登攀上高枝，把姜淑夜嫁到了庞家？
很有可能啊，毕竟简谙是她的同行人……
想到这里，聂辰心里很不、很不开心，嘴角都情不自禁地下撇了。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这种不开心的情绪冒出来就是不对的，因为他早就跟姜淑夜分手了，姜淑夜要过怎样的人生、要嫁给怎样的人，都跟他再无任何关系。
哪怕咬着牙也尊重、祝福，难道不是吗？
聂辰非常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不慎表露出来的那部分还是被姜淑夜看在眼里，她一下子就知道聂辰在想些什么，不知为何慌张之色立刻溢于言表……
“喂，你盯着哪儿看呢！？”
简谙一脸警惕之色，叫来几个庞家护卫一起堵在聂辰面前。
几乎同一时间，姜淑夜突然开口，有些失声地冲聂辰说道：“他不是我夫君，也不是我未婚夫，勉强、勉强算是朋友吧。”
聂辰张了张嘴，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不知该说点什么。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有很多女性朋友，并且有新的未婚妻了吗……
“嗐，姜姑娘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知道你和这种人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简谙一脸大度的表情，不过在回头看到姜淑夜一直注视着聂辰，刚才话中的“他”指的原来是自己之后，脸色瞬间僵住了。
气急之下，简谙不禁攥紧拳头，马上就要忍不住下令，让手下把聂辰收拾一顿了。
发现简谙脸色不对劲的姜淑夜立刻神情一紧，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激怒了他，他可能马上就要把怒火发泄在聂辰身上了。
聂辰眼下无依无靠，如何得罪得起世家子弟？
自知闯了祸殃及聂辰的姜淑夜连忙下车，拦在双方中间，冲简谙劝道：“简公子，外面雨变大了，我们还是赶紧回车里吧？”
简谙知道她的想法，深吸一口气，最终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跟这无礼冲撞之徒计较了。”
说罢，他倨傲地斜视聂辰一眼，便要和姜淑夜回车厢里去。
然而，聂辰寻思自个儿找过来的目的还没达成呢，见到姜淑夜实属意外，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我看你们这里有把子力气的护卫随从什么的也挺多，不派一些过来帮忙吗？快点疏通道路的话，你们也能快点通行。”
见聂辰不依不饶，简谙当即有些炸了，毫不留情地讥讽：“这种苦力活，交给像你这样的人再合适不过了，快去干活吧，别来打扰我们。天知道你设法支开我们这边的护卫，是不是想趁机做什么蝇营苟且之事？”
“简公子，你别再说了！”
姜淑夜焦急地打断简谙的话，向聂辰投以代为道歉的眼神，生怕他一个冲动招惹简家，“我让姜家的随行护卫去帮忙铲泥，你的人留下来警戒就好。”
见姜淑夜都这么提议了，简谙也不方便再说些什么，于是哼唧两声表示随你的便。
“多谢了，姜姑娘。”聂辰冲姜淑夜笑了笑。
看着他那熟悉的笑容，听着刻意避免亲昵而喊出的陌生称呼，姜淑夜美眸中有些失魂落魄，轻声应了下后便逃跑似的回到车厢内。
聂辰心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继续去铲泥。
和姜淑夜断得不够彻底，造成的后果就是再次见面时双方都无法坦然。
不过话说回来，聂辰寻思自己事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和姜淑夜再见面时候，这也太巧了些。
“嗯……真的是巧合吗？姜家老登怎么就那么幸运地攀上了陇州简氏？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聂辰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安，尽管眼下姜淑夜的人身安全理论上轮不到他管。
在回到货运马车旁边时，苏璃从车厢里探出脑袋，问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我隐约听见你似乎遇到了什么熟人？”
“……姜淑夜。”
聂辰沉吟两秒后只说了这三个字，言简意赅
苏璃愣了一下，道：“哦……那还真是有缘。话说我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呢，在蜀州、在江南都没见过她。”
“倒也没必要见……”聂辰挠了挠头，扛起铲子继续干活去了。
苏璃张望了一番后方的豪华客运马车，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聂辰和姜淑夜之间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她觉得自己只需要在他们两人对视时观察一下眼神，就能了解一切了……
在聂辰重新开始干活的时候，姜淑夜与简谙回到了茶桌旁，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默。
很快，简谙有些受不了了，继续拿起青云榜名册翻阅起来，没话也要找话地对姜淑夜说道：
“别想那些令人糟心的家伙了，交际圈子决定了一个人的格局。来，我们接着看这名册上的少年英雄吧，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我还能把其中的一些人介绍给你认识。”
姜淑夜勉强笑了笑，不好扫他的面子，于是顶着无比烦乱的心绪，佯装感兴趣地和他一起继续看起青云榜。
之前看到中间，简谙从此处往前翻阅，边看边讲解边吹牛逼，口中滔滔不绝。
待翻到前十名时，他突然惊讶道：“不对啊，青云榜上的名字我都熟悉得很，上一版前十我更是记忆犹新，但这一版中，上次排在第十的眼下派到第十一去了，一定是有人在两版发布之间的这段时间里干出了什么大事，异军突起，直接挤进了前十！”
霎时间，简谙变得挺兴奋，每次青云榜上出现突然窜出来的新人，总是令吃瓜群众津津乐道的。
姜淑夜有些走神，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简谙接下来看得更认真了，连废话都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