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傍晚开始,宫内宫外就一直人心惶惶,各路权贵彼此串联,各显神通打探消息,以确定自己不会卷入这一次风波中。
齐纲打着圣旨的旗号,说是根据王刺碧霄的口供,魏淮府内私藏无相楼刺客,其行径与谋反无异,故而率领团营军士包围其府邸,企图进入搜查。
在这个过程中,控制白虎卫戍守城门的霍崇安给他行了个方便,当然大伙都知道这不可能是霍崇安一个人的意思。
总之,齐纲带兵把魏淮老巢给围了,由于对方抗拒执法,态度恶劣,于是很快他便直接强攻进去。
刀剑无眼,魏淮极其亲信党羽全部死于混战之中,疑似无相楼刺客的尸体也找到了,已经带到天牢中让碧霄指认,确定他们的身份。
真是干脆利落、雷霆万钧的行动,大将军声威震撼京师。
唯一的问题在于,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从头到尾齐纲都没有真的把圣旨拿出来过。
目前朝中百官还不知道齐纲这一次是不是只想干掉魏淮,也不知其他中常侍会不会做出反击,于是一个个的全都称病不出,今天的早朝取消。
灵佑帝陆献铭真的放假休息去了,而他母后则在寝殿内跟他舅舅争吵起来……
“冀州大乱,六镇复叛,鲍家、谢家、顾家那群废物事前夸下海口,如今又一天十封加急来向朝廷求援,这已经够让我操心的了,你怎么还偏要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事!”
齐太后在齐纲面前来回踱步,焦虑得看上去都要显老了。
齐纲冷哼一声,显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阿琳,姓魏的不除,改日便是他处心积虑害死咱们了!你补道旨意给我,这事很快就能过去。”
“呵,我还能不给你补旨意吗?无旨引京营入城,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啊,阿兄,我哪能不给你补呢?”
齐太后双手叉腰,语调里满是阴阳怪气。
齐纲倒也不介意,他知道自己先斩后奏肯定会让她气急,反正把事办完就好了,被阴阳两句也没什么。
齐太后一边差人把圣旨拟出来,一边继续冲齐纲发火:“咱们家是靠公公们起来的,不是靠那所谓的满朝文武!别看他们现在对你俯首帖耳,那霍挽星还像个狐狸精一样缠着你,等你真把公公们踢远了,他们第二天就会冲咱们动手!历朝历代,心最脏手段最恶心的,就是那些成天装得人模狗样的士族!”
齐纲不以为然:“你实在是高估他们了。等我收拾掉那些宦官,拿下内宫的控制权,他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无非在背后骂骂我而已。”
“你还想对付其他公公!?”齐太后面露震惊之色。
“一不做二不休,十常侍都是一丘之貉,巴不得我死的恐怕不止一个魏淮。”齐纲理直气壮。
“可不就是郭瑜、丛斌他们把魏淮的谋划泄露给你的吗?他们要想对付你,为何还要把魏淮卖了?”
齐太后抓住齐纲的衣袖,眼神无比凝重,“你可千万、千万别再干傻事了!”
齐纲蹙了蹙眉:“十常侍素来穿一条裤子,我不信他们一开始没有联合魏淮一起弄死我的打算。”
“那你想怎样?现在冲过去把他们都杀了?让我再拟个旨,说十常侍全部与无相楼勾结?那这皇宫干脆改名叫无相楼总舵好了!”
齐太后脸上露出恨铁不成钢之色,“我现在就把他们喊来,向你赌咒发誓,向你求饶,这你总能放过他们了吧!?”
齐纲沉默下来,不置可否。
过了不久,郭瑜、丛斌为首的十个中常侍鱼贯而入,来到齐纲身旁,扑通扑通地齐刷刷跪下。
“大将军!意图害你一事,皆魏淮一人所谋,我等前脚假意答应了他,后脚就把他的险恶用心通报给您了呀!我等万万没有害您的企图,万万没有此事呀!啊——”
郭瑜扯着尖锐的嗓门哭喊式诉说着,喊着喊着在地上打起滚来,做起了扫地机器人,看着多少沾点抽象。
“是啊大将军,若是我等有半点与魏淮合谋的心思,必遭天雷轰杀化作齑粉,下辈子只能做猪做狗!”
丛斌红着眼眶,脸色无比坚定地发誓,竖起的手掌剧烈颤抖。
两位带头之后,其他中常侍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讨饶,望齐纲明辨忠奸,看在曾经宦官与齐家同心协力的份上,就将此事彻底揭过吧,魏淮的项上人头正好作为句号。
见他们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至少也是真的怕了自己,以后基本上不敢造次了,齐纲原本要杀光他们的决心便也有所动摇。
再加上齐太后也一直在帮他们说情,齐纲渐渐地放下了原本的杀心。
最终,他睥睨着这些胆小如鼠的宦官,冷冷道:“此事……到此为止,我姑且饶尔等一命,不过尔等若有半分虚言,就全都给我滚去陪你们那老朋友吧!”
“多谢大将军开恩!!”
十常侍如蒙大赦,纷纷感激涕零。
齐太后终于松了口气,暗道魏淮伏诛一事造成的坏影响,大抵还是能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的。
自己这位兄长说到底只是一介武夫,硬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上混,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在搞定了收尾的事后,齐纲回到了大将军府上。
霍挽星已经到访,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次对魏淮的先斩后奏、果断出手,还得多亏了她的鼓舞。
眼下一切顺利,齐纲对她十分感谢,也对她越来越有冲动了。
他正妻早亡,眼下尚未续弦,只有妾室,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象征着绝对武力的大将军,理应配一个绝顶聪明、出身高贵的女人才对……
“怎么样,斩草除根了吗?”
还没有齐纲与其弹冠相庆,霍挽星就抢先开口,看上去十分关注其余十常侍的命运。
“呃……这个嘛……”
齐纲着实有些尴尬,因为他被齐太后说服了,显得不太杀伐果断,“我看他们不像是与魏淮合谋的样子,而且确实提前把魏淮的阴谋告诉我了,所以我放了他们一马……”
听了这话,霍挽星柳眉紧蹙,沉声道:“想害你这个大将军,不是什么说干就干的事,要布局很久……天知道十常侍布局了多久?说不定是在看到王刺落入齐家掌心之后,其他人心生惧意,临时打了退堂鼓,把魏淮推出来做他们所有人的替死鬼呢?”
“这……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我已经答应阿琳了,实在不方便反悔后再动手。”齐纲面露难色。
其实这只是个借口而已,他因为霍挽星的话产生了动摇,但总体上还是倾向于息事宁人,让这事到此为止的。
至少今天他还是这么想的……
“唔,既然已经与太后娘娘那边说好,那便不要再想太多了吧……不过最近还是得小心,以防不测。”
霍挽星没有继续劝齐纲杀光十常侍,而是顺水推舟地让此事告一段落,这也正合了齐纲的心意。
他笑着说道:“小心肯定是肯定要小心的,但魏淮已死,庆功宴也不能忘。最近风声紧,在外面的酒楼办太惹人注目,我还是办个家宴好了,过几日便给霍家送上请帖,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参加。”
“那是自然。”霍挽星微笑点头。
看着齐纲那傻子一样的笑容,霍挽星心中暗道无所谓,不用急着这么快就说服他。
说服人这种事,越急越办不到,得先等他心里的怀疑种子发芽,再推波助澜即可。
她相信,齐纲迟早会后悔今日放过十常侍的举动,届时便是将计划继续推行下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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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权势的一角轰然崩塌,闹得洛阳满城风雨的时候,巾帼书院是为数不多还算平静祥和的地方。
书院位于一座城内山丘之上,颇像个迷你版千仞崖,难进难出,守备森严,既是对来此读书的大小姐们提供保护,也是防止那些被父母送来接受管教者逃跑。
最近,书院里来了一位“旁听生”。
她很漂亮,即使是素来爱在梳妆打扮上无限攀比的书院女弟子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必自取其辱地找她攀比去。
她被书院守卫严加看管,但这个“严”的力度也未免太大了些,长期有不止一个五门武者盯着她,就差用锁链把她牢牢捆住了。
有消息灵通的女弟子很快打听到,这女人名叫任剑柔,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乃是因为有雍朝谍探的嫌疑而被大长公主派人逮捕,并送到了巾帼书院软禁。
这很奇怪,这种人按理说是该被关进天牢的,要说陆雨笙看上了她所以给她特殊待遇的话,那为何不关在大长公主府的地牢里?
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份神秘感加上数名武道高手严加看管的待遇,让书院女弟子们都隐隐感觉到了任剑柔的危险性,本该立刻发生的对背景较弱的新人进行的霸凌行动因此被推迟。
但也只是推迟而已。
因为霸凌对象很危险,霸凌她有可能会死,就放弃霸凌了,这对吗?
这很对,柿子要捡软的捏嘛,欺软怕硬乃人之本性。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要是因为害怕死就不去霸凌,那跟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窝窝囊囊地死后,可是飞升不了木叶村的!
于是,在任剑柔被逮进来将近一个月后,发起这次霸凌挑战的小团体终于出现了……
“晨间课业讲讫,诸生退堂,且用午膳。”
讲课的老先生悠悠然说道,也不管或打瞌睡或交头接耳的女弟子们,自己第一个收拾完东西下班。
任剑柔觉得时不时来旁听一下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这里的学生没几个想学,但无论文化课还是修行课,这里师资力量都是大乾一流水准,值得一听。
同学们有些孤立她,不过她巴不得她们不来烦自己,倒也乐得清静。
“也不知聂辰他们现在怎样了……前几天听人讨论,冀州那边发生了六镇复叛的大事,似乎就连鲍家都已经覆灭了,但愿他们已经搞定所有事,安全归来了吧。”任剑柔心里想着。
她还是与其他人接触少了,不知道聂辰在这儿的姑娘们眼里,短短几天时间就几乎快要成为顶流爱豆似的人物了。
苏璃站在女性视角上的审美还是很权威的,在她指导下搞出来的动态肖像,把聂辰最勾引女人的那部分展现得淋漓尽致,再加上青云榜第一所象征的才能,不把满城的大小姐们迷得神魂颠倒就有鬼了。
“这巾帼书院所在的地方,其地形地貌就是小了许多的千仞崖,周围连个便于隐蔽的地方都没有,就算强行冲出去也很容易被抓回来,届时恐怕连在书院里自由行动都不被允许了,不能轻举妄动。”
任剑柔照常时不时琢磨一下逃跑的可能。
说实话,对于自己如今的待遇,她可是感到极为意外的。
当初被秦冽逮住时,她明明都做好呆在陆雨笙的地牢里忍辱负重的打算了,兴许还能遇上杜流萤成为狱友,一同患难。
但陆雨笙只是见了她一面,就差人把她送到巾帼书院软禁,连囚龙锁都没戴。
不仅如此,须弥戒中一堆宝贝虽然被陆雨笙翻了出来,但她也只是没收了武器,就连《砉然九式》和《恩赐解脱》这两门无上神武的玉简,她也只是看了一会儿便又塞回去了,现在任剑柔还能照常修行,与闭关苦修其实没什么两样。
值得一提的是,任剑柔藏在须弥戒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也在陆雨笙府上完全暴露了出来,陆雨笙还问这些东西是不是她自己亲手设计的,很有创意,偷了偷了。
不过任剑柔一点被夸的快乐都没有,她只觉得社死,尤其是陆雨笙居然还逼迫她详细描述使用体验……
“对我也太友善了些,应该不是陆雨笙自己想抓我,难道说是……”
任剑柔想到了某种可能,不过她没有证据。
她一边思索一边向饭堂走去,今天她不打算嗑辟谷丹。
巾帼书院拥有在任剑柔看来十分高端的公共饭堂,不过这里的大部分女弟子都是不吃的,她们自有家仆准时送饭,全是家中的大厨针对她们的口味专门烹饪出来的食物。
她们也会把家仆送来的午饭拿到饭堂桌子上去吃,而无论是吃饭堂的还是吃私厨的,都会不约而同地以减肥为名义,吃几口就不吃了,吃得干干净净的人会被鄙视为没有大家闺秀的风度,甚至于没教养。
对于这种歪风邪气,任剑柔自然是看不惯的,不过她也只能做好她自己。
在来到饭堂打好饭菜后,任剑柔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静静用餐。
然而她还没吃上几口,就有几个女弟子凑了过来,面色不善。
“你就是那个被大长公主殿下抓过来的任剑柔?”为首的女弟子双臂抱胸,一脸倨傲之色地站在任剑柔面前。
“我认识你们吗?”任剑柔抬头,柳眉微蹙。
“不认识?那就认识一下呗。”为首者哂笑着说道。
很快,任剑柔大概知道了这小团体的情况。
为首者身份最为尊贵,乃是当朝大将军之女齐睦,她麾下左右护法名唤陆语汐、陆语宁,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宗室出身,但众所周知如今宗室势微,所以她们即使混小团体也混不到头头。
这三人与任剑柔年纪相仿,除了她们以外,还有两个小弟级别的,分别叫作金娴、葛疏桐,她们俩年纪较小,才加入小团体不久,金家、葛家就是相对比较普通的权贵人家了。
“咕叽咕叽……现在认识了,然后呢?咕叽咕叽……”任剑柔一边吃一边跟她们说话。
见她这般态度,齐睦冷哼一声,道:“听说你是雍朝谍探?虽然两朝近些年交好,但也不会放着对方安插进来的谍探不管……老实交代,在被逮住之前,你干过什么坏事?难道是杀过人吗?”
“嗯,杀过。”任剑柔很平淡地回应。
听了这话,齐睦眼皮一跳,与陆语汐、陆语宁分别对视一眼,得到鼓励的眼神,金娴与葛疏桐则有些怯怯地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