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后,任剑柔果然冷静了许多。
她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明白自己不该在康奇身上浪费时间。
“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任剑柔沉声说着,转身快步离开墓穴。
“那个……你出去以后跟门口的人说一下,就说无首还没解决,我已经被杀了,让他们先别进来。”
聂辰跟康奇还有话要聊,暂时不希望有人进来打扰。
“行。”
任剑柔应下,走出墓穴后跟袁兴、洪亢等人这么一说,然后便在一堆叹惋和不知真哭假哭的背景音中,往父母墓碑处跑去。
“怎么样?”
黑枭看到任剑柔没有受伤,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任剑柔没有回答他,而是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把父母的坟给刨了。
毫不犹豫地打开两口棺材,往恶臭扑鼻的两具腐尸上看了几眼,任剑柔确信这并非自己的父母。
证实康奇所言的最后一个链条,连上了……
“你干什么呢?”
黑枭满脸写着无法理解,任剑柔的行为真是孝死他了。
任剑柔依然没有回话,只是转过身来注视着黑枭的眼睛。
黑枭虽然不解,但还是与她坦然对视……
沉默半晌,任剑柔最终还是开口,把康奇所言以及自己刚才的发现全都告诉给他,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怀疑,杀我父母的不是悲天神教,而是正道的人,魔教没有骗我,他们甚至没有发现我父母的卧底身份。”
“如果是误杀,正道中人不知道我父母的真实身份,那他杀死魔教执事应该会有所宣扬才对,这可都是名望。”
“但杀人者并没有这样做,由此可见其遮遮掩掩……我怀疑的是我们这条情报线上的人,也就是知晓我父母身份的自己人,他们和我父母交集最深……”
说到这里,任剑柔注意着黑枭脸色的每一分改变,尽管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出来。
没办法,黑枭也是当初汇报她父母死讯的情报人员之一,也有嫌疑。
沉思一段时间后,黑枭低声说道:“你的猜测有些道理,但也不能只怀疑我们自己人。”
“极端情况下,甚至连随便路过的一名武者都有可能是凶手……这样吧,我帮你查查我们内部,看看是否有谁比较可疑。”
“话说回来,你现在应该连我也怀疑上了吧?我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相信我的调查结果?”
面对这个问题,任剑柔抿了抿嘴,最终在赌桌上做出了选择:
“杜前辈说,你是泸阳郡这块儿最值得信任的人,我相信她,所以……也相信你。”
“呵,行吧,多谢了。”
黑枭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多事之秋啊……你等我的消息吧,到时候找你,也许会把这事和真武观派人袭击魔教分舵的事一起跟你说。”
“嗯。”任剑柔微微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跟黑枭分别,正要回去找聂辰的时候,一群城防军赶了过来,把袁家墓穴重重包围,闲杂人等肯定是进不去了。
一直担心被官府讹诈的袁兴,终于还是报官了。
他觉得若是抢点时间,没准那救了他们的聂少侠、他的好友康奇都还有命,尽管希望不大。
“他应该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回去吧。”
任剑柔咬了口菇,用疲惫的嗓音跟它说话。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找个地方跟菇好好倾诉。
原本多简单呐,魔教是坏人,真侠会和正道盟友都是好人,只要消灭魔教报父母之仇就行了。
现在的话,仇人却可能变化成任何人。
而且,眼下连最崇敬的前辈也已然陨落,能完全信任的人已经趋近于无了……
想着这些无比复杂的事情,想着连首级都找寻不回的父母,任剑柔的眼眸不禁发热发酸。
她捧着菇在脸颊上蹭了蹭,并被它的菌丝抱住,以此安慰自己。
她最终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泪水是毫无用处的,她早就下定决心,要永远与哭泣告别……
59、下克上!
另一边,留在墓穴里的聂辰在任剑柔出去之后,抓紧时间继续盘问康奇。
自从看到聂辰断肢处的青泥,康奇的态度就好了很多,眼中对他多了不少敬畏之意,而不仅仅是被拿捏性命后的委曲求全。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除了关于青泥的以外,还有你的真实身份、来历,我觉得你不只是悲天神教的人那么简单。”聂辰目光灼灼。
康奇勉强挪动重伤之躯,正襟危坐,交代道:“私の名前は平田康奇です……”
“?”
聂辰歪头,刚想喷他“你特么说东瀛语我能听懂个锤子”,然后很快发现自己居然真听得懂。
主要是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出于一些知识获取、知识分享的目的,他自学过一段时间东瀛语,尤其注重口语听力。
至于所谓“知识”具体是指什么,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中原话!”聂辰不耐道。
“哦,也是,神武天皇当年自中原东渡而来,想必您也不是土生土长的东瀛人。”
康奇了然,换中原话继续说,“在下本名平田康奇,乃‘东瀛剑圣’、‘神传极剑流七代目宗家’上杉岚彻的属下。”
“按中原对通天榜高手的习惯称呼,他是‘双刀一剑不周枪,金僧银儒南北侠’中的双刀之一,毕竟东瀛人刀剑不分,剑圣用的实际上是太刀。”
“上杉岚彻一心寻找外神‘大黑暗天’在现世遗留的力量,也就是神骸,故而派了许多人来中原查探,我便是其中之一。”
“我负责潜伏于悲天神教进行调查,因为他们信奉的外神‘大悲天’听上去名字挺像,也许只是对大黑暗天的另一种称呼……”
听到这里,聂辰打断道:“停,你说的这些跟青泥有什么关系?别扯远了。”
“呃,您稍安勿躁,我这就说。”
康奇寻思着,刚刚不是你说让我交代真实身份和来历的吗?
他觉得吧,这年轻人性子一会儿急躁暴戾,一会儿沉稳阴险,想来是练魔功把脑子练出问题了,跟他说话真得注意一些。
“在东瀛传说中,来自中原的神武天皇体内存在一种青泥,有这神物在,便是不死之身,就算头颅落地都能瞬间复原。”
“本来我是对此存疑的,觉得传说毕竟有夸大的成分,直到今日见识了您的青泥……话说您脑袋掉了以后也能接回来吗?”
“艹!”聂辰眼睛一瞪,“我盘问你还是你盘问我?说正事!”
“哦好的好的……”
康奇现在的态度真的很好,“在东瀛,神武天皇是最受崇敬的人,乃是近乎神明一般的存在,所以在您的体内看到传说中的青泥后,我才会如此惊喜嘛。”
“但我要为上杉岚彻办的事,恐怕就不符合神武天皇的心意了。他要找寻的大黑暗天,在传说中曾经企图摆脱地府的限制,最后被神武天皇协助天道将其镇压下去,就此拯救万民。”
“由此可见,上杉岚彻觊觎大黑暗天力量的行为,实乃可耻至极!所以我在真的调查出线索后,没有上报,打算自己继续探索,深挖下去,若是挖到什么邪恶之物,立刻设法毁掉!”
“可怎奈我实力低微,面对探索途中的种种困难无法克服,所以我才冒险窃取教中执事尸体,试图炼制无首来助我一臂之力。”
“可怎奈我才疏学浅,以致无首失控。此事若是闹大了,被神教发现我的小动作,无疑会惹来祸端。”
“好在我用来炼制无首的地下工坊就在袁家墓穴的隔壁,无首失控后打破墙壁,到对面呆着去了。”
“如此一来,麻烦推给了袁兴,我再劝他不要告官,尽量低调地解决。等无首消失,我才敢去我的工坊那边把痕迹都毁掉……”
听到这里,聂辰顿时明白,康奇为何多次试图把他踢出鬼杀队了。
因为他是教友啊,康奇担心被悲天神教知道自己在捣什么鬼,到时候天高皇帝远,通天榜前十的上杉岚彻也来不及救他。
至于康奇表达的对上杉岚彻“邪恶之举”的反对,以及自己对“铲除邪恶”的向往,聂辰当然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在他看来,康奇之所以不上报,选择自己深挖线索,为的当然是独吞可能得到的好处。
换聂辰来,他也肯定会这么干,众所周知打工是没有前途的……
“那你发现的所谓线索的位置,应该就在你的地下工坊附近吧?不然你没必要把工坊设在这种地方。”聂辰继续问道。
“呃,是的,没错,请您跟我来……”康奇起身带路。
二门的身体还是梆硬的,这也没过多长时间,康奇就从再来几拳就得被打死的状态,恢复到了能一瘸一拐走路的地步。
聂辰跟在他后面,不近不远。
待穿过地下二层最深处的一面破墙,进入康奇的工坊后,聂辰还特地注意了他的脚步,尽量让两人的脚印都严丝合缝。
工坊内部十分恶心,像是个屠宰场,各种碎肉断骨铺在案板上,早已腐烂。
“这里有一处暗门,往下走就是我发现的线索了,不过走不了多久便遭到‘守卫’的阻挡,无法继续前进,所以我才想着制造无首帮我摆平守卫。”
康奇说着,启动一处机关,打开隐蔽得很好的暗门,以重伤之躯冲聂辰躬身行礼,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聂辰动都不动,就沉默地看着他。
这令康奇颇为尴尬地干笑:“那……还是我带路吧,不过只能再走一小段了,继续往前的话,不靠两个无首以上的力量,是冲不过去的。”
“你先走着,我去看两眼再说。”聂辰淡淡道。
很快,手中提着之前袁兴等人逃跑时落下的油灯,聂辰跟着康奇走进暗门。
进入之前,聂辰把暗道门从里面关上。
这是为了避免在下面呆得太久,袁兴等人喊来了官兵再次进入墓穴,发现这处秘地,充公……
暗道路上,背对着聂辰的康奇,眼中只在偶然间有一闪而过的阴霾。
他当然不会因为青泥就对聂辰真的尽心尽力,把聂辰当作神武天皇的某种代餐。
他知情不报,背叛上杉岚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三个字吗?
下!克!上!
他相信,只要自己独吞大黑暗天的遗留力量,迟早有一天自己可以把上杉岚彻给克了。
而眼下的聂辰虽然牢牢站在他的上位,但只要利用好信息差,待会儿也不是没机会把聂辰给克了。
再往更高境界去想,如果把大黑暗天、青泥都研究透彻,哪怕神武天皇仍然在世,也不是不能尝试去克一下他老人家。
就这样,怀揣着勃勃雄心,康奇带聂辰一路往下,走到了无法继续前进的地方……
60、第二枚神骸碎片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后,聂辰和康奇在疑似暗道出口的地方停下。
之所以说疑似,主要是因为前方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故而无法确认。
哪怕用油灯往前照,也照不出半点光明,就仿佛光线都被吞噬了一样。
“再往前走,就会遇到危险了,上次我也是运气好才逃回来。”康奇赔着一脸苦笑。
他说的是实话,但实际上他本来是想说点假话,把聂辰骗进去中招被杀的。
可一时半会儿他真想不出主意,该怎么把这种会抢先背刺的小阴比给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