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柔产生了一种大脑宕机的感觉,惊得高马尾都翘了起来。
在邪门手指消失后,困阵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所有阵纹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就仿佛只是普通的涂鸦一样。
聂辰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左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邪门手指并没有消失。
这个世界有两面,“现世”和“地府”。
聂辰在现世的肉体,无法再感知到邪门手指的存在,但他那身处地府的灵魂,却是与其勾搭在了一起。
几次呼吸的工夫,邪门手指便深深融入进去,仿佛要与他的灵魂不分彼此……
【神骸碎片:猩红尾指。】
【来源:慈舟菩萨。】
【能力:降灵术.授血,用附带自身鲜血的攻击,对慈舟菩萨的肉体造成伤害,获取温和血焰。】
【温和血焰:以鲜血为燃料,能够渗入衣物、皮肤,燃烧敌人的鲜血。】
脑海中凭空浮现出这些信息后,聂辰愣了一下,喃喃道:“神骸碎片是什么东西……”
“啊?神骸碎片?”
任剑柔在短时间内受到的震惊过于饱和,已经麻木了,“降灵基本上是从妖、魔、鬼、怪处获取的,但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也可能来自……”
“神?”聂辰接上。
“对。”任剑柔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准确地说,一个完整神骸才是一个降灵,而完整神骸会由数个神骸碎片组成……古籍里都说,神骸是神祇遗落在外的力量,故而可以被凡人驾驭……你的意思是,刚才那根手指是神骸碎片?”
“应该是吧,它都告诉我……不,告诉我的灵魂了。”聂辰细细感受着猩红尾指的存在,可以确定它真的就呆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更不对了呀,困阵的阵眼已经很难直接取下了,如果这个阵眼还是神骸碎片,那还得设法驾驭它,你为何那么容易就……”
“是啊,为何那么容易?”
聂辰快速回想,发现无论是误打误撞解开暗门机关,还是进入密室后摸一下就驾驭了神骸碎片,都显得非常容易。
运气吗?
命运吗……
11、命运
当聂辰和任剑柔尝试用凡人那有限的知识,去揣度无法理解的现实时,躺地上的小姐姐可能是不想着凉,爬起来了。
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这声音惊得聂辰原地起飞,一个大跳远离,顺势挡在任剑柔的前方。
她扶正自己的冠冕,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二人,充满好奇的目光最终落在聂辰身上,笑着问道:“是你做的?”
她的笑容青春甜美,落在聂辰眼里,带来的感觉就像是吃了无籽西瓜最中间那一勺似的。
但聂辰与她的双眸对视时,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个少女……不,这个女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甚至可以说,很古老……
“是我做的。真武观的人堵在外面,我希望能在前辈的带领下冲出重围。”聂辰言简意赅,内心忐忑地等待着对方表明态度。
“你称我为‘巫祝’就行。”她依然笑吟吟的。
“好的,巫祝前辈。”聂辰寻思这应该是个职位,不过他也没打算问出什么真名。
“你想借我的力量逃出去是吧?可以啊,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巫祝如少女般歪头,越看聂辰,她眸中的好奇越甚。
“前辈请说。”聂辰如小学生面对老师一般。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今天把我放出去,日后恐怕会导致生灵涂炭……你会后悔吗?”
“只要能活着逃出真武观,我自然不后悔。”
聂辰想都没想便回答,“我生平第二讨厌的事,是做一个坏人,所以我不喜欢跟魔教、魔功之类的东西扯上关系。至于我第一讨厌的事嘛,那当然是做个好人了。”
“哦?为什么?”
“一旦做了好人啊,就会被别人用好人的标准要求,得时刻提防着失去好人的头衔,累;还有可能遭遇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等破事,恶心;更要命的,好人看到和自己无关的坏事,也会被毁掉心情,活得痛苦。”
聂辰发出真切的感慨,“既然跟好坏都不沾边了,前辈做了什么又与我何干?内心平静的生活,就是这样到手的。”
“唔,明白了。”
巫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向暗道上方走去,“带上你的人质,让她给你指路。我刚刚脱困,力量没有完全恢复,不会在真武观逗留太久,你自己抓紧时间吧。”
“多谢前辈。”聂辰难掩喜色,像模像样地行了个道礼。
“不必谢我。准备迎接只属于你的命运吧,我们会再见面的……”
说罢,一缕裹挟着金辉的轻风凭空出现,托举着巫祝,把她送了上去。
此时的聂辰可没空去细想巫祝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他只知道自己的逃亡之旅已经来到了最后阶段。
他扛起任剑柔,在没感觉到上方大打出手之前,抓紧问道:“这巫祝待会儿可能会打死一些你的同门,日后没准还会整几出生灵涂炭的烂活,所以……你怎么看?我是说你怎么看我,毕竟是我放了她。”
询问时,聂辰的语气平静到不能再平静,但心里却已经慌成了一团乱麻。
他等待着任剑柔的回答,他不喜欢这种等待结果的感觉,但他现在必须等待……
“怎么看?用眼睛看咯。”
任剑柔淡淡应道,浮于脸庞的情绪略显低落,“都怨白家那几位,怨不得你。”
“我觉得也是……所以说,你待会儿给我指路的时候,不会故意误导吧?”聂辰讪讪地问。
“你担心的是这个!?”
任剑柔柳眉一挑,“你要是不信我,那就自己找路下山吧,请!”
话音刚落,密室天花板传来了剧烈的震颤。
聂辰意识到,外面已经迅速结束了赛前垃圾话环节,开始无限制格斗了。
为了避免被大规模杀伤性技能活埋于密室,他立刻扛着任剑柔往上跑。
由于动作太快,任剑柔上下颠来颠去,脑袋磕到暗道顶部好几次,引得她叫骂连连。
“好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聂辰一出暗道,简单环顾一下,就不禁发出如此感慨。
零号藏经阁已经不复存在了,一股金辉之风如同龙卷一般,在遗址上肆虐,因为金光过于刺眼,聂辰无法抬头去看,想来巫祝应该正飘在半空中。
不同的杀气在此地激荡,不时能听到某些真武观长老一口一个妖女的唾骂声。
其中属于白芝苍的声音比较明显,因为他还顺便骂了聂辰,语调抑扬顿挫,显得极为恼火:
“魔教贼子处心积虑释放同党,祸害苍生,罪不容诛!万万不可放他离开!”
“傻狗。”
聂辰随口骂了句,继续按任剑柔指出的路线跑路。
白芝苍老眼浑浊,却将他的嘴型看得一清二楚。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肺腑,一时间气得他胡须根根倒竖,苍老的脸上青筋暴起:“竖子!竖子尔敢!!”
但他也只能吹胡子瞪眼地干看着聂辰越跑越远,自己腾不出手,也找不到能拦下聂辰的弟子。
毕竟巫祝的金风可不是用来营造氛围感的,只是专门控制力量,避免了对聂辰和任剑柔的友伤,对普通弟子而言可谓威胁极大。
所以他们早就四散而逃,长老们则在和巫祝交战,想分神都十分危险。
白青书等精英弟子,倒是能待在金风覆盖范围的边缘,但也仅限于专心用罡气隔绝防御,不敢轻举妄动,同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聂辰逃离。
聂辰还有空回头,跟白青书对视一眼,用冰冷的眼神告知:“你给我等着。”
“可恶……他究竟是怎么破坏困阵的!?”
白青书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聂辰远去的背影,顶着伤病之躯疯狂挥剑劈砍金风,大声喊道:“谁有法门,快拦住此獠!除魔者重重有赏!”
“师兄,这金风实在冲不过去啊,你还是养伤为重吧!”周围的同门连忙劝他停下。
直到聂辰从视野里消失,白青书才稍稍冷静了一些,不甘地放下宝剑,心中思忖起来。
“这厮年纪不小了,看身法脚步才刚开始修武,就算练魔功又能成什么气候?”
“话说他当时是怎么杀死孔汤的?我被毒蛇缠住没空细看,多半是靠孔汤大意,偷袭得手。”
“他的报复倒是不足为惧,但他若设法用流言蜚语暴露今日之事,恐怕会坏我名声,得尽快除掉他!”
念及此处,白青书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的寒芒。
他心头的阴鸷染上面庞,已是想到了一些“善后之举”……
此时此刻,聂辰并不知道,白青书杀他的欲望比他想弄死白青书全家的欲望还强,他确实不能理解这种人的心态。
他正全神贯注地跑路,而且比之前紧张许多,因为真武观中真正的高手已经到了,想来巫祝不能再帮他太久。
就在刚刚,他还眯眼瞥见巫祝似乎被什么巨型武器击落,“啪叽”一声,像是被苍蝇拍打中的蚊虫,十分狼狈。
“杜流萤!若非我刚刚脱困力量匮乏,凭你又岂能伤我!?”
巫祝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聂辰听见后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拍死就成。
零号藏经阁离真武观边缘不算太远,附近的建筑群都被金风刮成了残垣断壁,聂辰寻思只要巫祝再撑一会儿,他就能逃进真武山的茂密森林中了……
12、同党
林野铅青,山路逦迤不断。
跑路两刻钟后,聂辰回头望去,远处的真武观建筑群已成隐隐可见的丹墙翠瓦,环绕的金风也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
虽然他不知道带路党任剑柔把路带到了什么位置,但至少身后丝毫没有追兵的痕迹。
聂辰不禁感到有一丢丢愧疚,自己之前居然对她有所怀疑……
“啪!”
突然间,被聂辰扛在肩上的任剑柔扭动娇躯,一个旋身落地。
她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落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活动筋骨,白皙皮肤上的红色绳印清晰可见。
“被金风刮多了,绳子有磨损?”聂辰平静问道,既没有远离也没有靠近她的意思。
“嗯,半刻钟前就能解开了。”任剑柔淡淡回应。
“那为何现在才……”
“因为现在到地方了。”
此言一出,聂辰顿时摆出备战架势,警惕地环顾四周。
到地方?什么地方?陷阱吗?
任剑柔却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自顾自地去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树洞里找东西。
她拿出一个行李包袱、一柄藏于刀鞘的宝刀,以及一个……呃……蘑菇。
菌盖五颜六色,菌柄白白胖胖,菌丝张牙舞爪,看着不像食物。
“你这是要……”聂辰迟疑。
“跑路啊。”任剑柔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