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真武观做主心骨,在场的其他人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到头来你又要一个人面对魔教的围杀!你会死的!”
时间紧迫,不能冷场太久,很多话郭松良都没有通过逼音成线说出来,但杜流萤能明白他的意思。
白家在真武观根深蒂固,人脉广阔,白芝苍与诸多高层交情深厚,朋友多多。
包括郭松良在内,这些朋友们虽然会对白芝苍背着他们为真侠会办事感到不爽,但也只是闹闹情绪的程度。
他们不在乎白芝苍在真侠会内部干了什么坏事,反正又不是在真武观干的,而且听杜流萤的描述,还是“杀人夺宝”这种典中典中典。
像这种“坏事”,在武道界混了几十年的各位正道栋梁们,谁敢说自己完全没做过?谁敢说自己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为了这种事,就让他们大义灭亲?别开玩笑了。
以上是出于私情,而出于公事,他们也十分抵触杜流萤自行把白芝苍定罪后公开处刑。
之前出于对郭松良的敬畏,他们已经在被假死消息蒙蔽的情况下,做苦活累活做了好久,现在杜流萤还要对他们的同僚下手,那他们不就都变成小丑了吗?
更何况,若是白芝苍被处决,那便是坐实了罪名,在场那么多双其他宗门的眼睛,真武观的脸面往哪儿搁?
再往前找理由的话,他们其实早已对真侠会有诸多不满。
毕竟他们作为盟友,却一直被防着、瞒着,眼下这种宗门利益和真侠会内部法度冲突的情况,他们光凭本能都会与之对抗。
于公于私,真武观的高层都会反对杜流萤动手。
郭松良再怎么爱慕她,也是有个观主的帽子戴在头上的,他必须维护真武观的团结、真武观的利益、真武观的脸面。
用逼音成线劝说杜流萤,而非直接带领真武观众人表示反对,说一些“你若执意干这种过分的事,那就等着被魔教干死吧”之类的话,已经是郭松良尽力维护两者关系的体现了……
“但是白芝苍该死,而且我不怕死。至于你们的付出,我很感激,但那是另一回事。”
杜流萤目光灼灼地盯着郭松良,同样用逼音成线回应,听上去态度坚决。
不过作为十分了解她的人,郭松良此时却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以杜流萤的暴躁性子,若她真的非杀白芝苍不可,现在根本不会跟他废话,直接一剑砍过去了,他也没能力阻止。
既然她还愿意交涉,那就说明可以谈。
大伙都是正道栋梁,郭松良太清楚“可以谈”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此时此刻,在正道团伙的包围圈外,一处并不算太远的地方,窦无赦和阎霄等人还在寻找着机会。
他们用上各种眼功、耳功,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了解到正道那边的情况。
在发现杜流萤和真武观就杀不杀白芝苍这件事起了冲突后,阎霄的面具下传出笑声。
他回头,对紫面具、白面具等人嘱咐道:“都散出去,各就各位,只待杜流萤与真武观决裂,便立刻动手。”
在无相楼这边有安排的同时,窦无赦的亲信也向他道喜:“教主,那帮白道狗似乎快反目了!”
窦无赦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甚至在心里鄙视阎霄,觉得这些刺客在阴影里呆得太久,不够了解那帮正道的行事风格。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
作为长期遭受真侠会打压的魔教领袖,没有人比窦无赦更懂所谓“真侠”,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百分百确信,到最后杜流萤一定会与真武观妥协,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外敌仍旧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所以,当阎霄和悲天神教主战派们摩拳擦掌的时候,窦无赦的心境十分淡定——今晚回总舵之后,该吃点什么好呢?
庆功宴不用办了,但珍贵食材和极品佳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姑且搬到自个儿闭关的地方储藏吧。
虽然不是特别集权的教主,但这点小福利总是有的……
在窦无赦已经开始思考伙食问题的时候,郭松良和杜流萤仍在用逼音成线快速争吵,附近的其他人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
而他们看不出来的是,郭松良的输出已经明显占据上风。
“聂辰他们出于仇怨要杀人,天经地义,可我们真武观为了自己人而杀了他们,不也是天经地义?”
“这些恩怨情仇其实只是我们这边的事,与你无关呀,你不需要管的。”
“你不怕死,不需要我们帮你,这没有问题,只要死得掉,将来必然能落得一个壮烈牺牲的美名,被整个武林正道传颂,但是你这样不是很不负责吗?”
“你把自己在这里送了,让魔教得逞,重创真侠会,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你真的清楚吗?”
“半个正道江湖都担在你的肩上,大局啊,要顾全大局!”
“现如今魔教猖獗,无相楼与之勾结,都隐隐在为那位天下第一做事……她麾下的晋州军坐视北乾六镇作乱,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天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天下不能没有你,天下苍生不能没有你!你坐在南侠的位置上,就不该只考虑自己的生死对错!”
“还是听我的吧,明面上呢,把锅都推到聂辰他们头上,保住白长老和真武观的名誉,你在真侠会内部也好有个交代。”
“暗地里,我们真武观自有法度,会给予白家处罚,给你一个交代……你看这样可好?”
郭松良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时而起高调正气凛然,时而软言软语近乎恳求。
听着听着,杜流萤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她突然觉得,郭松良的话似乎……似乎有些道理?
往小处想,以这位观主为首,真武观这些天为她付出了许多,人情摆在这里,她不能翻脸不认人。
往大处想,眼下时局紧张,必须团结正道的所有力量,真侠会不能跟真武观这种重要盟友起冲突。
而她的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要为整个真侠会着想,要为天下苍生着想。
无论怎么想,杜流萤都无法反驳郭松良的论调……
于是,她只能面色纠结地咬着牙,退而求次,提议道:
“那这样吧,我不动白芝苍,你也让你的人放聂辰他们离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不可!”
郭松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态度难得强硬,“现在不是和稀泥的时候,你如果表明了要保他们的态度,将来白家就不敢动他们,而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追着白家杀。”
“这不只是相当于把处刑推后了吗?我们真武观的诸位还是会寒心的,他们会觉得你只是为了眼下从魔教手中活命,暂且退让而已,事后还是会固执己见。”
郭松良怼得杜流萤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站在那里,眼里还流露出了几分茫然。
只有攥紧的拳头和不时抽动的脸颊,能表现出她那复杂万分的心境……
此刻,在正道包围网的中央,聂辰虽听不到杜流萤和郭松良在谈什么,但他的想法逐渐变得和窦无赦差不多,不再对她抱有任何期望。
在他看来,杜流萤能帮忙拖拖时间就差不多了,必须拖到任剑柔完全恢复身体机能,否则他就得背着一个大活人跑路,本就渺茫的逃跑希望会趋近于无。
他沉默着低头,静静地看着呼吸逐渐平稳、表面伤口已经不存在的任剑柔,倾听着她愈发有力的心跳。
菇似乎已经成为了她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即将重新睁开眼睛……
108、王者领域
杜流萤转过半身,眼神怅然地向聂辰和任剑柔看去。
她想不带逻辑、全靠情绪地把郭松良喷回去,想干净利落地斩了白芝苍,不顾一切地和他们站到一起,虽死无憾。
但她做不到,这些都只是她幻想中的自己。
真实的她,表面暴躁、内心敏感,看上去老成谋国、坚韧可靠,实则终究是因为年纪不够大的缘故,面对很多事情她其实是容易慌张、容易犹豫不决的,只是她一般很少表现出来。
眼下的她,在跟郭松良争论之后变得彻底迷茫,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注意到被她盯着,聂辰偏头看了看她。
她看着聂辰眼睛,那是一双对她毫无期待的眼睛,曾拯救过不少人的她,几乎从未面对过这种眼睛。
在她的视角中,聂辰仿佛是想说,您老该干啥干啥去吧,别搁这儿像个傻子一样杵着了。
反正你只是用所谓的迷茫来安慰自己,心里早就做好打算了,不是吗?
杜流萤有些木讷地避开聂辰的目光,而这时任剑柔恰好睁眼。
聂辰连忙低头询问她的情况,得知她现在还不怎么能动弹,仍需要时间恢复。
任剑柔也看见了不远处的杜流萤,并从她的眼神以及聂辰的描述中,知道了目前大概正发生着什么。
令杜流萤泛起一股苦涩欣慰的是,至少她从任剑柔眼里还能看出对自己的失望。
不像聂辰似的,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
“我……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敌人。”
杜流萤完全不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每多呆一秒都令她倍感煎熬。
所以她随便找了个理由,便要逃跑了。
她转身走进人群里,与此同时郭松良收到了白芝苍那急切的眼神信号,向周围的真武观众人使了个眼色。
不过这次他没喊什么诛杀魔教徒的口号,毕竟杜流萤才刚走。
一时间,包围网四处都有真武观高手站出来,缓步向位于中央的那对年轻男女走去。
白青书拖着重伤后刚做完应急处理的身躯,也要跟着一起上,白芝苍则钻进了他的影子。
由于有一堆江湖正道在身旁,且杜流萤没走远,他们心里再兴奋、再得意,也不太好表现出来。
郭松良好不容易帮他们加回来的分,他们得端住。
于是,白青书只能走到其他人前面,背对众人,眉毛、嘴角都跳起了舞,摆出一副明明欣喜张狂不已,但为了形象又必须压抑到颤抖的表情,用嘴型远远地告诉聂辰:
和谁斗,都不要和“大义”、“大势”斗!
你姘头活过来了对吧?但那又如何?马上就让她陪你一起上路!
我还要亲手了结你们,你有种就越过这么多高手给我来一下狠的呀,你有种就……
“嗡——”
突然间,绵长低沉的震颤声,以聂辰为中心向四周散去。
它不似惊雷般震耳,也无金铁交鸣的锐响。
它是不存在于现世的声音,裹挟着新生的、不容置喙的王者威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瞬间,白青书只感觉自己精神之海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王座缓缓升起。
那声音便是聂辰落座时的回响,带着初生王者独有的锐气与睥睨,令他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很快发现,自己竟是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了强烈的恐惧,以及俯首称臣的冲动。
“噗通。”
膝盖砸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响。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青书竟是朝着聂辰所在的方向,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向聂辰围过去的正道高手们只是驻足停步,不安地面面相觑,只有修为最弱、心态最差的他,当众行此大礼。
白青书的表情是木然的,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听见他影子里的白芝苍喊他赶紧起来,别再丢人的声音。
“这难道是……王者领域!?”
停下来观望的真武观张长老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眼。
他只是第一个说了出来,在场的诸多高手中,比他先意识到这四个字的人并不在少数。
他见识过杜流萤的战斗,也被她不小心用王者领域波及过,知道中了这一招后大概是什么样的感觉。